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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乔巧儿和大队长都没有离去,他俩久久地守着老红军的坟墓。乔巧儿这时已经有了新的打算,她准备走,要离开后沟村。在她走之前,她想多陪一陪这位多情的老人。大队长没有走,他是爱乔巧儿。他最近忙上忙下的,为乔巧儿争取到了一个好的前程。他要亲口告诉给他最心疼的这个女人。

  乔巧儿立在老红军的坟前,她给他坟上培土。她添一把土,掉一把泪。大队长叫她节哀。可她依旧不停地往坟上培土,照样是添一把土,掉一把泪。

  大队长不想让乔巧儿受这样的折磨,便体贴地对她道:

  “巧儿,你不要太难过了,人都有一死,不过是早晚而已。其实,这是坏事变成了好事儿,你现在是老红军的女儿,跟从前不一样了,你比贫下中农还硬棒。”

  “是吗?”乔巧儿并没有感到高兴,她凄楚地笑了笑。

  见乔巧儿笑了,眉头舒展了,大队长很是欣慰。他又告诉给她一个好消息:

  “咱后沟村的学校里,还短一名先生。你有文化,派你去给孩子们当个女先生。这样最好,风不吹,雨不打,也适合你干。我为你跑了几趟公社,找了几个领导,公社已经批准了。你马上就是咱后沟村的民办老师了。”

  这当然是振奋人心,老红军的女儿,可以教书育人了。乔巧儿虽然一直是被痛苦折磨着,可她听到了这个喜讯,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就问他道:

  “这是真的吗?”

  大队长说:“你看你,我何时给你开过玩笑。你先休整一下,过两天,你就带课去。”

  乔巧儿没有想到,自己可以成为一名老师了。对于这种突然转变的命运,她未曾有过丝毫的预感,来得太快了。现在,命运是越变越好了,真不容易,她心里甜滋滋地想哭。

  走在田野上,她想着自己这突变的命运,就不由得悲一阵、喜一阵。人的出身变了,从此再也不被革命阵营轻视了,可以轻松自由地活着了,乔巧儿真的像是一只美丽的小鸟,展开翅膀,她在田野上尽情地飞翔起来。

  冬天的田野上,洒下了乔巧儿欢畅的泪水。屈辱没有了,人与人平等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大队长趁着乔巧儿的高兴劲儿,他用炽热的眼神追赶着她美丽的身影,十分惬怀。并且很自信地喊出了一句话:

  “巧儿!晚上,我过去。”

  这回,乔巧儿没有拒绝他。她答应大队长道:

  “我记下啦。”

  回到了老红军的小院里,乔巧儿感到自己很累,就坐下来,望着空空的窑洞直发呆。

  小院里悄无声息,这里的主人出了远门,去了遥远的天边,再也不会回来了。同在一个冬季里,乔巧儿先后送走了三个男人,而这三个男人,都爱她,为她而舍了命。还有大队长,也是因为深深地爱着她,并且像个工匠,一次次为她编织着幸福的生活,才使她有了这一切。想想这些,她心里就一阵阵的悲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况且,那三个死去的男人,虽然远在另一个世界,可他们的音容笑貌却总在她眼前浮动,那种亲情、思念、心灵的痛苦,使她无法快乐起来。特别是大队长,他想骑马挎枪,是不是还得给他爱呢?乔巧儿不敢往下想,她就哭起来。苦难的岁月,应该结束了。

  乔巧儿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她给老红军收拾着窑洞。窑里所有的东西,她都抚摸着、该擦的擦、该洗的洗。她这样干着,还默默地跟老红军深情地拉着话:

  “小牛哥,我相信,人有灵魂。”

  她不让自己再掉眼泪,而是很快乐地说着:

  “你看,我把家打扫得多干净啊。要是你能变成一阵风,回来看看,该多好啊。”

  乔巧儿去收拾老红军的土炕时,她摸着那条枕头,眼里又是泪汪汪的。这条枕头,老红军用不上了。她急忙拿来剪子,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分为三截,将头一节,放到了老红军的枕边。她是采用这种独特的温柔,来伴陪她多情的小牛哥。

  乔巧儿做完了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她把门锁好,站到了小院里,她准备离开这里了。

  她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她走的时候,两手空空;她没有任何负担。

  就要走了,乔巧儿最后看了一眼她住过的这个小院和窑洞,居然依依不舍起来。她觉得心里像是还有事,她想起了大队长。大队长说今晚要过来,他过来,是来爱她。要不要等他呢?大队长确实是个敢打敢杀并且重感情的头号硬男人!从她踏进后沟村的那天起,她就认识了他。他曾给她带来过不幸,但更多的是关怀。他想和她骑马挎枪,可他尊重她,一直是耐心地等待着她愿意。现在要和大队长不辞而别了,乔巧儿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情来,很难过,又有些眷恋着他。于是朝他居住的方向,她含着泪道:

  “大队长,我谢谢你。大队长,是我对不起你。”

  乔巧儿希望她和大队长之间能够产生一种独特的心灵感应,此刻她的感谢和道歉,在这个清冷的夜晚,万籁俱寂,大队长已经听到了。这就算正式告别了。

  离开了老红军居住的三队,乔巧儿要去二队看一看歌王钱串串。三队到二队,只有几里地。这点路程,走起来并不费啥事儿,可乔巧儿拖着两条疲惫的腿,走得却非常吃力。

  到了二队,天已很黑,村里很安静,家家都关门睡觉了。二队的乡亲们谁也不可能想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寒风瑟瑟,钱串串的婆姨回来了。

  站在曾经生活过的小院里,乔巧儿有一种幸福感。这里曾经也是她的家,在这里,一位歌王伴陪过她。她深情地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往事如烟,居然发现,不远处,窑洞前,钱串串正迎接她呢。她就喊他,原来不是钱串串,是个幻觉,眼睛跟着就湿润了。

  歌王虽已死去,他的窑门却没有落锁。这里依然很温馨,像是一户有人住、还有光景的人家。

  乔巧儿推开了门,走进去,窑里一团漆黑。她在黑暗中划亮了火柴,点上那盏熟悉的煤油灯。窑洞亮了,被桔红色的光芒照着,窑里一切如故,亲切的感觉也扑面而来。

  那盏油灯是怎么回事儿呢,火苗总是一跳一跳地,特别引人注目,很有灵性。乔巧儿知道这是钱串串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他是来陪她的。于是她努了努嘴,很俏皮地跟火苗接了个吻。

  “串串,是我回来了。”乔巧儿哭了,“我是想你了,我想回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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