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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后来我送安峥到大街上,大街上正刮着一阵北风,北风扬起了地上的灰尘和纸屑;安峥招招手很快钻进了一辆夏利牌的士。我在风中继续往前走着,我感到一种孤独,一种从没有过的很累的感觉。它很强烈地控制着我,就好像一辆汽车突然驶到我面前一般。我觉得人生就像一部部的电影,我想起了许多电影如:《远山的呼唤》《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砂器》《人证》《望乡》《情人》等等。我在大街上缓缓走着,一抬头,看到一则广告霓虹灯招牌:

  红墙咖啡吧

  我忽然决定一个人坐咖啡吧,我走过去拉开茶色铝合金门,我一眼望去,咖啡吧不大,摆着一排排双人桌椅,里面光线很暗。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就来到我身边轻声问:“小姐,来杯茶还是咖啡?”

  我说:“来杯咖啡。”

  我的目光随意地在咖啡厅的每个角落游荡,我打量着一对一对的情侣,他们贴得很紧地坐着,声音很小地叽叽咕咕说着话,谁也听不清谁说什么。坐在我旁边的一对情侣用惊奇的目光打量我,他们也许想女人独自坐咖啡吧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我端起咖啡,稍稍抿了一口,觉得很烫,又把杯子放下。这时我想起了巴黎的文人们大多是在咖啡吧里聚会的,咖啡吧成了他们作家沙龙的聚集地。而眼下我坐的这个咖啡吧,则是情侣们的世界。情侣们依偎在一起,脸上时不时地闪现出笑容,就好像河面上荡漾着一层层波浪一样。

  后来我在红墙咖啡吧坐了半个多小时,咖啡吧里的轻音乐伴奏的萨克管曲子,非常优美动听。我走出来的时候,余音还在耳畔缭绕。

  13

  岁月真是一只飞翔的鸟,我在弥散着热气腾腾的餐桌前静静地怀想,内心爬满真实的或者虚构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说不清我曾经恋爱过几次,或者一次也没有恋爱过。我望着餐桌玻璃下我那张在乡村插队时的照片,我便想起我插队的乡村,曾经是一片古战场的遗址。那时我常常望着远古的太阳,仿佛看到了笨重的木质战车坍塌的残骸仍然在慢慢燃烧,一堆堆焦糊的马革散发出难闻的恶臭;骸髅们将锈铜烂铁重新排列成崭新的兵器,像一队队待命出征的士兵。那种从久远年代渗透过来的历史血腥,早已变成一道不返的尘埃,变成一座荒芜的废墟。很难想象当初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人类的历史是多么的遥远多么的漫长啊!

  我16岁如梦一般的少女时期在乡村插秧,确定了我今生今世如田野般绿色的希冀。我由衷地一遍遍感激那个年月给我的生命增添了难忘的一页。生命只有经过无数次的灾难与磨难,才能变得更加深刻、更加富有诗意。

  现在那个小乡村对我仍然有一种莫名的诱惑力。我曾经几次回乡村,在田野上转悠,那儿的空气散发无穷无尽的抑郁。那抑郁让人感受到历史的车轮毫不留情地将锈铜烂铁般坚固的伤痕镌刻在人们的脸上。我每次做梦都清晰地看见那些脸上刻着伤痕的人。他们有时昂着头颅、倔强地活着高贵得像个圣人。他们有时又脆弱、寒冷得像个小孩坐在窗口渴望阳光与温暖。我梦境里的人物就这样时常拥挤在我的大脑里,他们好像无家可归似地注定要走进我的小说。这时候家明就进入了我的思绪。他使我想起一开始就统治人、践踏人和鞭挞人的爱情。他使我想起那年岁末我们在一条河流的岸边,目睹结满冰凌的河面时,他坚定不移的声音就像钢锤掷在冰凌的河床上深深地陷进了河底。我被这声音宠爱得不能自己,纯洁地绚烂了整个腊梅花开的季节。这季节我们的智慧与想象力都达到了一个高度。我们丝丝缕缕的情感关系终于穿越原始森林将羞涩剥离得如树叶般支离破碎。我们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那世界后来随着气温的变化而慢慢下沉。毫无疑问,那演绎了一个又一个戏剧的日子,一想起来就使人感觉手脚冰凉。我想着已经流逝过去的事情,望着窗外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觉得大千世界犹如一只变化莫测的万花筒,芸芸众生又有谁的心湖没有沉浮升降呢?就连我80多岁的老外婆,不也是两天高兴两天懊恼吗?当然我外婆比起我楼下的孙大妈要幸福多了。

  孙大妈已经七十多岁了,却在三个儿子家轮流居住。她替他们做繁重的家务活,又吃着残羹冷炙。最后病倒了三个儿子谁也不愿意收留她。那一天,我亲眼目睹孙大妈被她儿子撑走了,她流着泪,步履维艰地手拿一个包裹;我望着孙大妈的背影,她仿佛就像一片枯黄的落叶,在风雨里徘徊心中有多少诉不尽的心酸事啊!后来她最终还是无法度过残留的余生,在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夜晚,当她的儿子们正暖暖地睡在被窝里,幸福无比地做着爱,或者搂着女人已经沉沉地进入梦乡时;她就跳井死了。她死在郊区她三儿子庭园前的那口井里。世界为此又导演了一个悲伤的故事,世界其实天天都在导演悲伤的故事。人类实则上是一个最孤独的动物,无论尊贵与卑贱都将孤独地来又孤独地去。

  现在我吃完午餐,收拾干净碗筷,就要去汽车东站小商品市场给外婆买礼物,外婆还有两天就要过81周岁的生日了。通常我们买东西总是喜欢去市场里买,杭州现在的市场可多啦!有四季青服装市场,茅廊巷食品市场,秋涛路面料市场,等等。我之所以选择汽车东站的小商品市场,其目的一半是想去看看在市场附近的严家弄。严家弄是我国一代文化巨匠夏衍的诞生地,他1900年10月30日就出生在这里。

  这会儿我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里,找到一座两开间的木屋民居,青瓦红墙之间,悬挂着赵朴初的题匾“夏衍旧居”,分外引人注目。我拉开旧居的腰门、推启厚重的木门,我在这儿寻寻觅觅夏衍当年留下的足迹。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首诗同样适合我的外婆。现在我该给外婆买什么礼物呢?我想来想去还是给外婆买了一把王星记扇子、两盒西湖藕粉、一袋龙井新茶;外婆虽然在香港生活几十年,可她终究是忘不了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土特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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