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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


  12

  我写长篇小说《色空界》的时候,往昔的记忆就越过重重时光滴落下来。我想起那年夏大楼下院子里的一棵老银杏树突然变黄了,满树的叶子像密密麻麻的黄色蝴蝶,散发出一种焦躁的气味。我每天傍晚抱着六个月的达琳,在院子里走动。银杏树上一树的姜黄在我眼前隐隐浮动平添了一种邪气,一种不吉祥的预兆?我就在那年夏天宫外孕大出血,差点送了性命。手术后我从死神手里逃了回来,我瘫痪似地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弥漫着纷乱的事情。但终因失血过多、苍白无力使那些脑子里混乱的事情归于短暂的寂灭。麻醉醒后,我忍受了巨大的疼痛。虽然我的身边很少有陪伴的人,可已在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我,顿悟到一个人的生命是绝对的孤独时,反倒觉得内心充实了。有一天我的邻床一位非常漂亮的29岁宫外孕病人,因大量出血抢救无效死去了。我很悲哀,我觉得那女人像木兰花的芳香一样消逝了。生命的过程难道就是如此?那天傍晚我拔掉了打了多日的点滴,走到病房的阳台上;我望着夕阳、望着楼下夏季黄昏的柔风在湿漉漉的砾石小径上蜿蜒爬行,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斜土坡上闪烁着绿色的青草;我想这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夏夜啊!我十分庆幸我还活着。因为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不能枉费了自己的生命在世上白白走一趟。

  现在我一边写着我的长篇小说,一边听着帕尔曼的一组提琴曲。我非常喜欢帕尔曼,为了亲眼目睹帕尔曼的风彩,我曾坐火车去上海看帕尔曼。

  其实帕尔曼和梅塔的唱片,我早些年已经听过。那声音的奇妙足以淹没一切空洞的巢穴,驱逐一切的孤寂。他时而像一个激情洋溢的旅人,面对深山大谷吟诵无题的诗篇,时而又像一个悲伤的艺术家,在夜色中叹息如烟云飘绕的不幸。这是一种什么样声音?

  那天在阳光明媚的市府礼堂门前,我安静地排着队等待购买门票。然而,长长的队伍使其价格昂贵的门票也显得极为紧张。我正在绝望时刻,忽然遇到一位友人得到了珍贵的票子。尽管票子的座位已在最后一排了,但通过望远镜我依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帕尔曼激扬的表情。甚至还看到他琴弓在四根银弦上轻盈起落,手指在黑色的弦板上跳动时,完全沉浸在古老的旋律之中,时而微阖双眼陷人冥想,时而睁开眼睛遥望远方的那种自然叩动艺术之宫的功力。那功力使整个礼堂万籁俱寂,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一种声音。这一种声音又近乎天籁般地在空中回旋,使所有聚精会神的心灵为之颤抖。

  人们绝对没想到中国国歌会被他演奏得那么好听,这真是一种美妙的境界,使你不得不感觉到他的灵魂和肉体,乃至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和他超人的演奏技巧所震荡出来的旋律融合为一体了。尤其是与他演奏技巧一样震撼人心的:他双腿残疾不要人帮助,极其艰难地上场下场,使旋律更增添了一种全新的生命和意义。

  后来我回杭州还一直沉浸在帕尔曼的旋律之中,那种旋律产生的境界令我陶醉。于是我便想全国卡拉OK厅林立,标准音乐厅却少得可怜,就像我们杭州这样的旅游城市,刚刚才只有一具标准的音乐厅,这多少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电话铃响了。是里安的妻子安峥打来的,她说她有事要来我家里,我想那是一件什么事呢?我赶紧去厨房烧水,以便她一到就可以给她沏茶。但就在我烧水的当儿,我想起里安临去巴黎前约我在湖畔的一次聚会。那时我们在湖畔的最僻静处,在月光朦胧中,我们看见高耸的法国梧桐树和榆树,在起伏地伸展绿色枝叶,我们就在这枝叶下聊着天。一会儿他问我:“你会唱《三套车》吗?”我说:“不太会。不过我知道这是一首古老的俄罗斯民歌,人们站在空旷、寂寥的冰原上唱时,确实是很感动人心的。”

  后来他从裤袋里掏出一管口琴,他的口琴吹得很好。霎时,那种辽阔洁白的画面,展现在我眼前;我说不清是伤感还是苦涩,我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口琴节奏,轻轻地唱着: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伤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

  于是,歌声中那股来自俄罗斯民族的忧郁,悲枪的潜流在我们血液中缓缓流动;我们被这首浑厚且低沉的曲调感染着,回嚼起往昔的坑洼坎坷,以及对茫茫前景的微微喟叹。一曲终了,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感觉那三套车在遥遥行程中的生命底蕴,无不让人心神驰骋,思绪联翩。

  安峥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像在悼唁谁似的。我说:“喝茶吧!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聊。”

  “青青,里安去世了。”安峥悲伤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封里安朋友写来的信递给我。我发现信是这样写的:“我是里安的朋友同时又是邻居,那天一大早我起身从里安的房门口经过,听到他好怕人的呻吟,那呻吟让我用力推开他的门。这时我看见里安一只手拿着画笔,一只手捂着胸,脸色苍白地蜷缩在墙角边;我一看情况不太好,就跑出来打电话找人和找急救车。可是万万没想到急救车赶到医生看了看说,他已经断气了。里安是把生命都献给绘画事业的人,他一直努力着要把中国画引到世界画坛上去;并为这理想而忘我地工作。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我读完信,我的双眼满含着泪水;我想客死异国他乡,他的魂一定在黑夜里向祖国向故乡飞来,我抬起头望着窗外,暮色中关于童年、关于银枪板巷的那个茶室、关于他父母早些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风风雨雨多灾多难的经历,一个一个向我涌来,我不知该怎么来安慰安峥。我有一个预感,安峥很快会再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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