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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我十分惊讶,怎么仅两个多月没见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他到外贸局能干什么呢?莫非做生意?可他会做吗?

  我又拨通了外贸局的电话,接话的人正是山子。山子说他只是想换一个环境换一种活法,同时也想多赚一些钱讨个老婆。他这样说并没有什么错,但我的感觉就不一样。我觉得他读了非常多非常深奥的书,他对人类前途抱有忧患,且富有探索与自我牺牲精神。他怎么就舍得放下灵魂深处的追求去做生意呢?我有点百思不得其解时,山子约我下午一时去西湖边的梦特丽酒吧聊聊。

  梦特丽酒吧在西泠桥畔,无论白天还是夜晚这里总是游人不断,酒吧就像镶嵌在桥畔的一个音符。我曾经在极其苦闷时,独自一人在梦特丽酒吧坐过两小时。我记得那里有一架意大利钢琴,弹钢琴的是一位非常漂亮的25岁左右的小姐。小姐灵活的手指弹奏出贝多芬、李斯特、肖邦的乐曲。顾客们通常沉浸在她弹奏的旋律之中,一边喝美酒、咖啡、一边轻轻地闲聊或独坐沉思。这时候现代都市带给他们的烦恼、忧虑和焦躁会暂时退却出去。

  现在我手提一只黑色皮包,走在五月浓郁的绿荫丛中,一辆的士迎面而来停在我的身边,出租司机十分热情地招呼我上车;我有点过意不去地向他摇摇头。因为多年来我经久不衰地热爱走路,我总是一边走一边全神贯注地沉醉在自己的思想里。这会儿我路过一个剧院,我顺便看了看剧院门口的大幅广告,如果不是去赴约,我准能买张票去看一本电影的。电影对我来说非同寻常,无论国产片还是译制片,无论喜剧还是悲剧都会感动我,使我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我记得有一个冬天的夜晚,我独自一人去看由三毛编剧林青霞主演的《滚滚红尘》时,我的魂魄就像悬挂在剧院的幕布上;身体在自行车上凭着惯性向前迅猛滑行。并无声地穿过两旁哗哗流动的人群,在某一处停下来放好车。我朝剧院的台阶走去,我的身旁布满了看电影的人,那些人中不乏衣着体面、富有教养的知识分子。但我不认识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我不注意他们的动态;好像我与他们不在一个空间里。这感觉真有点像罗伯·格里耶的电影《去年在马里安巴》的某些个镜头,那里面的人像木偶一样伫立不动。

  我继续一边走一边想,我远远地望见梦特丽酒吧那颇具艺术特色的门面了;我的脚步变得慢慢地轻盈。我想酒吧将很快置我于一种旋律之中,这旋律在幽暗的灯光下会像无法解释的前景般令我迷惑。

  此刻我走进梦特丽酒吧,我环视这间大约只有20平方米的小小酒吧厅,我正想找一个角落坐下来时,山子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地朝我走来,那神情颇有点春风得意。我们在靠钢琴旁的一张桌子前面对面地坐下来,服务员递过来两杯咖啡,山子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他调到外贸局没多少时间就去了趟美国。他跑了纽约、洛杉矶、旧金山、华盛顿、夏威夷等十九个城市考察,并已喜欢生意场上那种具有挑战性和开创性的工作。商场如战场,也许男人在战场上才能更加体现出他们的英雄气概。

  我静静地听山子叙述着商场上的风起云涌,我想一个人的物质享受和消耗实在是有限的,而事业的攀升却是无止境的。我不明白山子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知识与质量的较量时,力量竟会显得如此苍白?

  我沉默无语,我在静静地听一支单音旋律,那旋律似乎有点无可奈何的忧伤,其声音质地焦黄、陈旧且易碎、恍若隔世。仿佛是遥远的中世纪某一位钢琴家充满古典情感的清寂哀惋之音。我想岁月真是如俊,如果很多地方都被炸弹一样的摇滚和一声声变得声嘶力竭的嚎叫替代了;而这清寂哀惋之音却让我感动不已,我想多坐一会儿,可这时山子身上响起了BP机的呼叫声。于是山子一边站起来去打电话,一边告诉我他的呼机号码。然而不到五分钟我搜索枯肠也已经记不起那个号码了。

  “我要去国际大厦与外商洽谈一笔业务。”山子打完电话回来对我说。

  我们一起走出了梦特丽酒吧厅,山子很快钻进一辆桑塔纳轿车走了。

  我走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了18世纪德国诗哲赫尔德说过的话:“我们中的气息成为世界的图景,它是我们思想的形态和他人灵魂中的情感。在一丝流动的空气中寄托着人性的一切,那大地上的人所曾经思考过、意欲过、做过和将要去做的一切。如果这种神圣的气息还没有在我们周围吹拂,如果它不像一阙魔音般地回旋在我们唇边,我们就仍将在林中漫游漂泊。”

  噢,漂泊是从一条河流到另一条河流,人们在漂泊中把握生走向死;生与死有时就是盲目地耗竭着肉体和灵魂,把我们推向终极之光中黑暗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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