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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和我都被外婆感染得潸然泪下。窗外的雨和窗内女人的雨混和在一起,把我的心都洗得湿淋淋的。

  我想起了死去的外公。他是一个牙医,拔牙、镶牙、补牙的技术特别好,只是他脾气十分暴躁,常常把病人的好牙给拔掉了。所以,到他这里来看牙的人并不十分多。这使他的手头十分桔据,心情也不怎么好。自然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借酒消愁,或者干脆出门赌博碰碰运气。只是他的运气一直不好,有一次他输得很惨,变卖了值钱的家当还债不够,他就去偷。第一次他非常成功地偷了一个女人的钱包,得了两仟元港币,再偷时却被警察捉住了。他被关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成了他历史上的污点,让外婆伤心透顶。后来他虽然不赌博了,但酒比原来喝得更凶,高血压病就是这样埋下隐患的。外婆说,假如他不喝酒,起码能多活十年。

  我想,如果外公还活着,外婆要镶满口的假牙就方便多了,至少不会拖延到今天还没有镶间!

  外婆累了。外婆要安歇了。

  我抱起达琳准备回自己家里去时,母亲说家明怎么不来呢?我说我们离婚快半年了,你还记着他?母亲说达琳怎么可以没有爸爸呢?我说那就给她再找一个吧!母亲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我真不明白你们年轻人说离婚就离婚,像玩游戏似的。

  人生本来就如戏。我朝母亲做了个鬼脸。后来我抱着达琳回到中街我自己的家里时,达琳早就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她轻轻地放到小床上,关掉灯来到书房。

  我坐在书桌前,很想写一篇题为《在分裂中重新抉择》的论文。可是面对井田一样的方格稿子,我的思绪乱糟糟的,一个字也写不出。我随手拿过一本福克纳的书,他在短篇小说《纪念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的结尾这样写道:

  那男人躺在床上。

  我们在那里立了好久,俯视着那没有肉的脸上令人莫测的龇牙咧嘴的样子。那尸体躺在那里,显出一度是拥抱的姿势,但那比爱情更能持久二那战胜了爱情的熬煎的永恒的长眠已经使他驯服了。他所遗留下来的肉体已在破烂的睡衣下腐烂,跟他躺着的木床粘在一起,难分难解了。在他身上和他身旁的枕上,均匀地覆盖着一层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灰尘。

  后来我们才注意到旁边那只枕头上有人头压过的痕迹。我们当中有一个人从那上面拿起了什么东西,大家凑近一看——这时一股淡淡的干燥发臭的气味钻进了鼻孔——原来是一络长长的铁灰色头发。

  这是非常精彩的结尾,它使我看到了艺术的残酷与爱情的残酷。于是,我想起了黄昏时分来我家里的那个男人,也想起了那个男人覆盖在我身体之上所向披靡的情景。

  2

  清晨的光线如玻璃一般刺目地在我眼皮上跳跃着岁月之舞。我把达琳送到行知幼儿园。回家的路上我走进一家个体餐馆要了一碗过桥米线。长长的米线,我用筷子触着它们的时候,想到了女人蓬乱的头发。

  “池青青。”我从个体餐馆出来时听到有人喊我,我转过头,看见我的前夫家明朝我走来,他告诉我他要去我家里。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最好不要再踏进我的家门半步。”我恶狠狠地说着,骑上自行车逃跑似地拐进一条小巷。

  其实,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不安。从前,与我丈夫一起的日子,也不见得有什么特殊的温暖。现在很好,我一个人支撑起一个家。家是我的男人和女人,也是我逃避喧哗嘈杂的最好城堡。我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我们出版社在东四十二号大街上,我的办公室在第二十三层楼;我抓起一只皮包,就去那座建筑雄伟的米色大厦上班。

  今天我要编《李清照》的电影文学剧本。我从皮包里取出手稿,高高地堆在桌子上。在此之前,我刚编完翻译作品,十九世纪英国著名女作家夏绿蒂·勃朗特的长篇小说《简·爱》。《简·爱》的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中叶英国一个乡村的小镇上。作者通过简·爱的个人奋斗,表现了妇女在冷酷的现实面前,顽强不屈的反抗精神,表达了对现实的不满和对正义与幸福的向往。简·爱虽有时代的局限,但至今在艺术上仍具有不衰的魅力。

  现在,我看到了宋高宗绍兴二年清明节的雨水,撒在一条乌篷船上。女词人李清照感到自己的每一块关节的筋肉都在黑色的丧服下松弛、倦怠。在慵懒困乏中,她眯眼望着富春江两岸的青山,被雨水淋得又滑又亮。渐渐地,她在烟雾中向我走来,诉说着收藏的珍贵金石图书散失殆尽,丈夫赵明诚病死后所受到的精神上的沉重打击。我听到她净说些:“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又听到她说: “怎一个愁字了得?”我想抓住她的手说:“你的心太寂寞了。”可她满腹忧愁地乘着一条乌篷船离我而去了。她留给我一个像帆一样高大丰腴的背影和冷雾中簌簌的风声。我想八百多年来,人们承认了李清照的出色才华,可又有多少人能体会到她内心深刻的寂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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