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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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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吃一惊。我瞠目结舌地望着费飞。我几乎不想听清他要说的什么。只是想那个十八岁的穿红衣的农家闺女,那个刚刚出嫁面貌清纯可爱的姗姗小玉,如何可能就此便倒在被我看来如此俗不可耐的费飞的怀里呢? 但费飞这样说了,我不能不信。 他平静地望着布满晨光的书架,旁若无人地思忖着。我怀疑此时的他,是不是仍在回忆中肆无忌惮地抚摩和玩弄着柳叶儿娇嫩的躯体呢。但是我的猜测错了。 费飞接着饭前的话头,说: "你甭以为獾油对付烧伤就那么灵验。刚抹上的时候,管用了半个多钟头,到后来几乎不再起什么作用了。这可忙坏了柳叶儿,她见我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便不间断地往我的伤口处涂抹獾油,希望我能好受一些。但这是徒劳。后来我发现转移注意力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于是我变着法儿和柳叶儿聊天。说了不到几句话,又扯到王佳梅。我问她,那天去双河镇,见到王佳梅以后是怎样的情形。" 柳叶儿立刻僵住了。许久,她说: "我不说。" "你一定得说给我听!"费飞抓住柳叶儿的手,央求她。 "我答应了佳梅姐,我不能说给你听。" "我求你,你一定得告诉我。" 柳叶儿红了眼圈儿,说: "我答应过佳梅姐,不能告诉你,怕你难过。" 王佳梅这次进"反坏队"待遇和上次大不相同。这次她是隐匿的坏人,"反坏队"要惩办的正是她这种人。尽管她的肚子已经微微地隆起,有了怀孕的模样,但管理人员不考虑这些。第一天下午,刚押进大院,他们没让她歇口气,立刻命令她在台阶下站立,站了一个钟点,直至昏倒在地上。昏倒前的一刹那,她看见穿戴整齐的李乡长手里拿着一份材料,从一个房间里出来,又进了另一个房间。她曾想唤他一声,但是没了气力,接着倒了下去。田发河对柳叶儿说,李乡长这次无论如何不会再照顾她了。原因也只有他自己晓得,李乡长纠缠王佳梅,一直纠缠了这么多年。费老师来了以后,李乡长看到自己没了指望。最后一次是那一天集会,王佳梅病刚好,他跪在王佳梅的面前,不知他都对她做了什么,被王佳梅打了一巴掌。田发河当时感到,这以后的事情恐怕更要难办了。李乡长或许就是为处理处理她,才赶到双河镇"反坏队"来。王佳梅明白,说什么也不能求他。求他,等于自讨其辱。 此时的李乡长已穷凶极恶,忘记了他的恩人。 又过一日,吃晚饭时,王佳梅将碗里的菜根拣出来,撇在了地上。这时候鲍箩子走过来,骂她:狗日的地主婆,你给我站直了。然后照她的脸狠狠地打了一耳光。王佳梅当着众人的面脸憋得直发青。鲍箩子命令她,将菜根拣起来吃下去。她蹲下身,照他说的,连同沾贴在上面的泥土也咽了下去。 "反坏队"的人在挖地沟时,王佳梅要去小解,鲍箩子不允许她去。让她直挺挺地站在田坎上。她坚持不住了。结果在一群男人的目睹下,尿在自己的裤裆里。此时此刻她听见男人们,包括那些和她一样被抓来的"坏分子",一同跟随着鲍箩子哈哈大笑。 王佳梅没出声,咬破了嘴唇。 第三天早晨,天灰灰亮,"反坏队"出早操。王佳梅跟队列绕操场跑了一圈之后,觉得小肚子微微发痛,里面的小生命似乎在厉声地向她呼救。她本能地停了下来,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站立在操场一边的鲍箩子昨天夜里听了上级"反坏"动员报告,心里本来就有要加劲工作的冲动。他让队列停下来,走过去,伸过粗壮的手臂提溜起柔弱的女人,像是提溜小鸡一般将她摆弄直了。大声辱骂她: "狗日的地主婆,我叫你不老实!我叫你不老实!" 一面骂一面扇王佳梅耳光。王佳梅睁大眼,愤怒了,她战战兢兢地叫道: "我不许……你再打我!不许……" 鲍箩子停住手,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他怀疑是不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但是他马上证实,是这个女人在公开向他喊叫。这在他来说是史无前例的。多少身为七尺男儿的地富分子在他手里尚且一个个俯首帖耳,从不敢吭一声,而一个看上去经不得他一拳的女子却向他恶意反抗。他感到害怕,在害怕的一瞬间他回过神来,认为这是反动派在叫嚣,在向人民政权反扑,必须坚决地给予镇压。他又举起手要扇她耳光。 这次他听清了,女人恶声恶口地吼道: "不许你再打我!" 女人一面喊一面揪了他刚要落下的手,死命地咬住。在鲍箩子看来,这地主婆也太惨无人道了!不过,这只能是妇道人家的小把戏,他一甩臂,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她。他抬起腿,照她的小肚子狠狠地踢去。 女人像片破布一样,飞出去很远。 鲍箩子,出生在一个世代贫苦但却是十分忠厚的人家。多少年来,他们祖祖辈辈辛勤耕耘在这片土地上,只有对人的厚诚和对土地的爱。在他十七八岁还没解放的时候,有人启发他说,你的家庭之所以这样世代贫苦,都是因为地主老财们占有土地。你的家没有土地,所以要世代受苦。他听信了这个道理,学会了仇恨。他有一副健壮的躯体,他也受够了苦,从此决心跟地主老财,跟有钱人作斗争。如果允许,他会操刀一个个地去杀死他们,像屠宰场里杀猪一样。此后,鲍箩子不识字,有人教他认识了自己的名字。鲍箩子没衣服,又有人给他几件遮体的衣服。鲍箩子没枪,于是发给他一支三八大盖,他终日扛在肩头。这些年又被政府重用,调他到"反坏队"里。他仇恨的特点和斗争的欲望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自然鲍箩子不会知道,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村庄,乃至于一个国家,之所以穷困,有着许许多多更复杂的原因,不是单靠简单的压制或杀伐就能解决得了的。譬如说在十年之后的"文革"动乱,土豪劣绅虽然打倒了,但鲍箩子仍然穷困,仍然没饭吃。为此,他狠心地将自己的婆娘和八岁的女儿赶出了家门,不是他不想要她们,而是他的工作繁忙,顾不上她们。再说她们也得出门去为自己找个活命,去到遥远的内蒙铁路上讨要。然而正是这次出门讨要,他的柔弱的小女玉娃,在铁路的枕木堆后面被坏人糟蹋了。这种维护不住自家女人贞洁的事情,在他的先人们那里不曾有过。不过这会激起他产生出更大的仇恨来,以对付被社会认定的敌人。 鲍箩子一脚正好踢在王佳梅的小腹上。 女人缩在地上抽搐着,双手护着自己的小腹。因为她听见腹内生命的哭声。唯有她听见了。众人看到的是,以往看上去多么妩媚和善良的眼睛,此刻却飘出一线金属般冰冷的光亮,嘴里仍然迸出了那几个在她看来最最解恨的字眼: "不许……你……打我,……不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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