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76)_老村_应天故事汇

七十六

　　她突然坐起来，抬起手臂伸开手掌，看到在红太阳万道霞光的照耀下，她的指尖上头有着殷红的液体，它顺着指尖往下流。她"啊"的尖叫一声，昏倒在地。

　　鲍箩子命令队列里两个男人出来，将她拖回去。

　　红色的肮脏的液体顺着她的裤腿流了出来，在操场上像画家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出一笔长长的"一"字。

　　"一个地主婆还怀什么孕？生出娃来也不是好东西！"

　　鲍箩子朝地面唾了一口，继续喊他的队列去了。

　　"我到双河镇的时候，佳梅姐已被人送进了医院。"柳叶儿说，"我在政府大院里看见田大哥，正与几个政府的同志说话，他大声地哭求，要他们赶快给医院里发话，找人给病人输血，救救佳梅姐。其实那个时候，医生说已经不行了。这时我赶到医院里……"

　　王佳梅躺在医院一间小屋里，医生几乎剥光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并对她进行简单的清洗，给她盖了条白色的被单。

　　费飞听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柳叶儿却愈来愈冷静了。她冷冰冰地问费飞道：

　　"你知道佳梅姐是怎么死的吗？"

　　悲痛的费飞将柳叶儿一把揽进怀里，哭出声。

　　柳叶儿轻轻地推开他，说：

　　"我一进门，看见她静静地睡在那里，脸色已经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我在她耳边喊她几声，她竟睁开眼，看到我，笑了笑，没说话。"

　　柳叶儿说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痛哭了起来。

　　柳叶儿说，从这天上午起，她一直守在佳梅姐身边，直到她死去。中午时候，田发河端来一碗米汤。柳叶儿从旁哭求着要佳梅姐吃两口，佳梅勉强咽了两口。天快黑了，柳叶儿在她的床头点了一盏灯。可能受了灯火的影响，她又睁开了眼。居然一口强似一口地对柳叶儿说：

　　"你……回去，让费老师……让他，甭难过……天冷了……写不成书不要急……回西安城里……叶儿……你去看看费老师……让他好受些……"

　　王佳梅说到这里，朝柳叶儿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线作为锅山镇方圆百里旷世美色的最后一瞥的妩媚亮色，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柳叶儿预感到佳梅姐就要死了。她扑上去搂抱住她，一面哭求她不要离开，一面将耳朵贴在佳梅姐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柳叶儿觉得，那心跳的声音像是王佳梅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地走远，走远，走远了……

　　柳叶儿在黑暗里哭泣着。

　　她哭得迷迷糊糊。迷糊间她进入了一种想象。她似乎看见佳梅姐并没走得太远。她的灵魂还像活着的时候，站在一面大坡上，等候着什么……等了会儿，柳叶儿似乎听见一个更大的声音由远而来，那声音坚定而响亮，像从西天云端上来的。她听出那动静是她熟悉的宝山伯的脚步声。她小时候就常听见宝山伯沉重有力的脚步踏进门来，和她父亲商量生意上的重大事情。柳叶儿看见，此时此刻身材高大的宝山伯走来牵了他的妖精，他的掌上明珠。父女俩朝她轻轻一笑，然后转身走远，走向灿烂的天空里，去了一个安全温暖、自由幸福的天国……

　　柳叶儿放声悲号，她知道，佳梅姐从此离她而去了。

　　只是她并不感到很伤心。因为她从宝山伯和佳梅姐最后的眼神里，让她感觉着离去并不那么可怕。那意思似乎就是在向她暗示着，这一切只是暂时的，不久他们还要回来。

　　"……我想，他们会回来。"

　　我看费飞停住歇息，郑重地插言道：

　　"我相信，那位精明强干、品行优秀的乡绅还会带着他出类拔萃气质高贵的女儿回来，走回到锅山镇的生活里来。剩下的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真的相信吗？"费飞疑惑，质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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