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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张爱民解释说,事情是这样的,他的这间瓦屋他居住好几年了。几年来每到冬天,炕火一直出烟不利。他一直说修理却懒得动手。这几日凑巧他有个闲空儿,想将炕面揭开,看看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不想揭开炕的泥坯之后,发现里面靠墙地方有个土堆儿。当时,和他搭手一起干活的有教员老裴,还有几个学生。他们清理去上面一二尺的虚土,发现里面有只铁匣子。这事情就暴露了。

  "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费飞问。

  "几十个金条和元宝。王掌柜你想,宝贝会少吗?"

  费飞的眼睛缓慢地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他看到屋角堆着土坯与破砖。他接着张爱民的话,说:

  "你吓了一跳?"

  "谁说不是!这我倒突然回想起来,佳梅姐这多年总是时不时到我这屋里来坐,究其原因,她是有目的来的。她总来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起初我没大在意。想不到她怀的是这心思!再说当时那么多人眼盯着,你就是想替她遮盖也遮盖不了不是!再说政府政策宣传这么多年,佳梅姐她咋也不该隐瞒政府!"

  "是这样。"费飞说。

  "费老师,这事搁在你身上你能不向政府报告吗?"

  "是这样。"费飞谨慎地称赞他说,"你做得很对。谁都不得隐瞒,也不敢隐瞒。这关系到一个人思想觉悟的问题。搁我,我也得向政府报告。你做得很对。"

  "这事我想怪不得旁人!"

  "是。"费飞叹道,"都怪她自己。"

  "佳梅姐……"张爱民悲凄地说,"这事她做得不对!"

  "是的。为她,你也尽心了!"

  "可我想不通,佳梅姐为什么要隐瞒政府!"

  "甭想不通,你睡吧,我走了。"

  费飞说罢出了房门。没走几步,他听见背后的屋里,兔唇汉子在低声地抽泣。无论费飞怎么看,但事实已经明了,张爱民向政府交出银匣的同时,也揭发了他平日尊称为佳梅姐的那个女人。这个以诚实厚道为立身之本的汉子,本来可以汇报说王佳梅并不知底,但是鬼使神差,或许可以解释为他缺乏经验,或许出于他厚诚性格里的一种冲动,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理由,总之是他将王佳梅推到了知情者的位置上。

  不过,这事费飞不说我亦有所耳闻。多年来村里人一直传说,老校工张爱民就怕人提"王掌柜"三个字。但见人提,他立刻面色灰惭,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开。乡亲们说,这是他心里亏欠下人家王掌柜的缘故。

  告发王佳梅,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病。

  "那天夜里,"费飞说,"我从学校出来,也不知是该爱还是该恨,心里痛苦万分,头脑里只浮现一个看似平常却能最准确表达我时下心境的词汇:愚昧。我觉得像张爱民这样的人,当然也包括锅山镇的村民,都太愚昧了。"

  "费老,"我叫道,"我不同意你这种说法,怎怪得着这些可怜人呢?"

  "你说得对,也怪不得这些可怜人!"

  费飞回忆说,他走回到自己窑里,点了灯,和衣而卧。

  安静下来。他感到内心里隐隐作痛。下午的情形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回想起田发河那团团大脸大呼小叫时失态的模样儿,他的牙齿不知被什么人撞破,嘴角淌着血。但他似乎顾不了许多,一面喊一面用衣袖擦去流血。他想到了王佳梅。

  王佳梅下午给他的感觉,又像他刚到锅山镇时的那一次在饭馆里看见她和田发河闹事时一样。他想,或许像她一样,美丽的动物,都有着凶恶和残忍的一面。

  不知不觉,费飞进入梦乡。

  他梦见王佳梅来到他的院里,欢天喜地的唤他出门。他迎出门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并用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隔壁的窑门,进到窑里。里面早不知被什么人归置好了,收拾得干净利落,完全是居家过日子的感觉。王佳梅坐在她的雕花梨木梳妆台前,扭扭捏捏,做出许多活泼可爱的媚态给他看。与他逗笑一时,然后自个儿又描眉画眼,打扮了好一阵子。他感觉,她活脱脱成了一个招人喜爱的小妖精。如此等等。他还梦见,王佳梅似乎从此也就住在隔壁,与他相依相伴,过着家常的日子。甚至在梦里,两人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岁月。他只感到自己幸福极了。与女人在梦里,不是笑,便是吟诗。自然也少不了许许多多的亲吻和做爱。

  后来,费飞不知被什么东西惊醒过来。一睁眼,窑洞里灯火通明。他揉揉眼睛,想起来大半天没有进食。他走到桌前,从陶罐里摸出干馍,立在灯前,像咀嚼夜草的马匹一样,下巴进行着剧烈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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