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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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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锅山镇的冬天似乎与人类有约,一夜之间说来便来。第二天早晨,等费飞走出窑门时,抬头见大杏树上干枝落叶的没有了一片树叶。费飞这才记起,后半夜,闻听得院子里的树木在风声里呜咽,像是哭泣一般。风直刮到天亮才消歇了下来。 洗漱的时候,费飞感到鼻子很囊重,想到自己是夜里没有盖被子,受了风寒。洗漱过后,距吃饭时间尚早,在平时他经常利用这段时间读几页《毛选》。这天费飞不知何故居然心神不安。无奈便一个人信步走上街去。 清冷的风将黄叶像赶牛似的吹向街的另一头。费飞便随着风的脚步往前走。快到饭馆门前的时候,费飞远远看见在黄叶上面,站立着一个穿小红袄的女子,怀里抱着个包袱。费飞走上去看清了,她长得眉清目秀,心下一惊,竟自问,哪里女子生得这般整齐?正迟疑,却听那女子唤他: "费老师,费老师!" 费飞突然认出来,是柳叶儿。费飞惊诧,问她道: "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来看佳梅姐,说好给她送红薯来。"柳叶儿莞尔一笑,说,"可她不知去了哪儿。" "不要找她了,她闯下大祸了!"费飞沉下脸,低声说,"被人弄到'反坏队'里了。" "什么?……费老师你说的是什么呀!"柳叶儿看看费飞的脸色,声颤语怯地追问他,"'反坏队'……因啥啊?……费老师你该不会是吓唬我吧?" "我吓唬你一个女娃做什么?快,快回你戚家河去,不要再在这里站着了,让人看见,会以为你与她搞反动联络呢!听我的话,快走吧!" 聪明的柳叶儿这才信了费飞告诉她的事情,但她并不打算回去。她固执地问费飞道: "'反坏队'在哪里?我要看梅姐去。" "快回去,你梅姐她,她惹下大祸了!" "什么大祸?" "政府发现她藏的金条了!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现在已不同以往了,厉害了,说不定……" "政府会怎样她……" "也许政府不会办她。你快回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我不,我就要去寻她。我是给她送红薯来的,前些日子我答应过她,秋天给她送红薯来。你不告诉我我等在这里,总有人会告诉我的。你说的那什么,我不怕。" 柳叶儿还保持着女孩子的那种犟劲儿。她立着不走,执意要费飞告诉她。这倔强,或许同样出自费飞后来所说的那种乡人的"愚昧"。但在阴冷的岁月里,正是这些普通人,像群蛾扑火一般,不顾后果地将自己和受难的亲人拴在一起,一起共赴磨难。而像费飞这样的聪明人,了解事情的后果,为保全自己常常躲闪得很远很远。 "唉,你也太不听话了!"费飞摇头,叹道,"好吧,去可以,但到那里什么都不要说,找见你田大哥,放下红薯便离开,知道了吗?一旦有人问你,你就说锅山镇来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知道也甭说!知道了吗?去吧,双河镇。" 费飞看着她的红袄儿消失在街拐角,抹去眼角一滴不知何时流下的清泪,然后去黄香莲处吃早饭。端起饭碗的时候,费飞耳朵里一面听着老寡妇对他絮叨西安工作的儿子,一面想着穿红袄的柳叶儿。他思忖道:她为什么穿红袄呢?突然他记起来,几个月前在戚家河,他曾听见她和佳梅说过她要出嫁的话。但他奇怪的是,王佳梅对此事只字未提。 "柳叶儿出嫁了。"费飞暗自念叨。 接着,他又想起,柳叶儿在七夕夜里,当着众人裸身时的娇模娇样儿,心底下一颤。 费飞从黄香莲家里出来,感到身体有些不适。走回到凄冷的窑里,上炕蒙头便睡。 一连几日,田发河那面一点音讯也没有。 费飞整日除了睡觉吃饭还是吃饭睡觉,胡乱对付着混日子。写作中原本明明白白的情节,此时在他的脑海里搅成了一团糨糊。上午提笔写几百个字下午又划拉了。总之,没有起初的冲动和快感。 "受罪,你是太受罪了!"我感慨地插言道。 "我太敏感了,太脆弱了。"费飞大发感慨说道。 我与他话题自然又转到写作上,他说: "总结我这一生,或许像我这种血型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搞写作这个专业。写小说在我看,必得是天生不可。这些人除了灵性之外,性格要比一般人顽强,甚至得有点钻牛角一般的驴劲儿,特别是写长篇小说,必须是雷打不动,每时每刻都钻在写作里,不怕外界的干扰。说句揭我自己老底的话,我这人自小干事便摇来摆去,没个恒心,对自己干这个职业,一直就不怎么自信,很不自信!要不是当初国家给我发着工资,确定了写作这门职业,或许我早改行干其他的去了。张孝来你平日也说我,自责过甚。其实,我是心底里安定不下来。真要说起写作这事,你就得拿出旧社会里的科考狠劲儿,把功夫下到了不怕事情不成。你看看人家程远之和闻念楚,走哪里写哪里,拿命赌上地写,到底把文章的事情弄成了!可我始终没弄成一件正经东西!" 费飞说到这里,他的脸浮上羞惭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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