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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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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如何,费飞决不会料到,这是他看到的活着的王佳梅的最后一眼。许多年后的今天,费飞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却是用极其文学化的语言叙述说,王佳梅给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最后的那一刹那。在那一刹那里,午后爽利的干风将王佳梅的头发撩起来,那头发像是一面舞荡着的旗帜。 费飞说,他不会忘记,她的头发很细柔,很光滑。 费飞说,他敢肯定,一万个女人里或许只有一个女人有着她那样的头发。因为女人的头发往往就是她心性的写照。一万个女人里或许只有一个女人有着她那样的天赋柔情。 自然,这是他后来的想象。我怀疑费飞的这种感觉,是不是得自于某种洗发水电视广告对他的启发。但在这时,我为自己的缺乏同情心深感不安。 而费飞说到这里,失声痛哭起来。 为王佳梅,我也跟着他抹起了泪水。 34 人群中,田发河一眼瞥见操场上的费飞,他立刻跑过来揪住费飞的袖子,哭求他道: "费老师,费老师,你想想办法,去给政府里的领导说和一下。这事情不能怪佳梅,让他们放了她,佳梅的身子如今已经是不利落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事到如今你让我怎么说。"费飞埋怨道。 在众人纵拥下,田发河保护着自己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山坡的尽头。看样子又是去双河镇无疑。费飞回过头,吩咐垒球队的孩子们自由练习,然后打转身回到自己窑里,闷闷不乐坐在桌前,端着下巴默想了半日。他默祷,但愿她能像上次一样化险为夷。或许政府看她怀有身孕,能放过她。 费飞正在发呆,这时有人敲门。喊他道: "费老师,费老师在吗?" 是乡政府通信员小葛的声音,费飞慌忙迎出门去。 "给,西安来的报纸。" 小葛说着,递给费飞一卷印刷邮件。递给的同时,留意察看了一眼费飞的表情。这个经常对自己估计过高的政府部门里的狗腿子,在费飞脸上没有发现什么。但,比他精明得多得多的费飞却在他脸上发现了一掠而过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费飞跟着从容一笑,拽了下他的臂膀,说: "谢谢你。来,来窑里坐坐。" "不了不了。"小葛摆摆手,脱身走了。 送走小葛,费飞回到窑里。躺在炕上,打开了邮件。 报纸头版头条一行醒目的标题映入他的眼帘: 《我们不欢迎这样的"交心"!》 费飞吃惊地看到,文章指名道姓地批评了由省文学艺术界和几所高校联合举办的八月二十三日的"万名知识分子联名向党交心献宝动员大会"。文章批评道: 会上所谓十三位著名作家教授的发言,浮皮潦草不着边际,而且极不严肃。他们名曰交心献宝,实际上是在向党向人民发泄着各自压抑已久的不满情绪。个别人的发言使人吃惊,想不到他们对待我们人民的态度竟是这样顽固。人民在他们眼里是愚氓和阿斗,他们是高明无比的诸葛亮。他们试图开个大会就能蒙混过关,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党不允许他们这样,人民也不允许他们这样。……会议上群魔乱舞,秩序混乱不堪…… 如此等等。更令费飞需要睁大双目看的是,报纸的右上角里,居然以他费飞的名义,将刘晓君那天夜里代替他写的检讨登载出来,标题是《我的检讨》。上面加了编者按语。写道: 这是一份很好的检讨,一份在当今错综复杂的形势下不可多得的检讨。从这一份检讨里,我们可以看到有别于那些口口声声向党交心的"著名人物"面对社会主义改造运动的另外一种态度。作家费飞和那些所谓的"著名人物"比起来,不可谓不更著名一些;但是他放下了架子,不是通过走过场或放羊似的集会,而是通过深入群众深入生活,用自己的笔,认真作出了深刻的检讨,给党和人民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我们说,这种态度非常可贵。我们认为,知识分子只有抱着这样的态度,才是党所欢迎的,人民所欢迎的。 费飞看到这里,心下无比欢悦。一瞬间将正在落难的王佳梅忘得一干二净。他撇下报纸,匆匆走到院子里的杏树下,用力拍打着树干,发疯一般地走来走去。天色慢慢地暗了。但在他的想象里,此时却有万道金光照耀着他。 他想大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知道,这是妻子刘晓君干的。 "嗨,这女人,这女人,这个女人实在太不简单了!想不到她竟有这一手。我一直小看了她!" 费飞加深了对刘晓君的敬佩。 他不知道刘晓君见到此报以后是什么感觉。但作为其中最大的受益者,他还是激动不已,感到幸福。意外的是,刘晓君此次没给他来信,谈她的感觉。费飞想,难道她是在等待着他来赞颂她,恭维她吗?她一定预先感觉到了他的欢喜。 "女人都是这样的。"费飞自言道。 兴高采烈之下,费飞不知不觉走出了院子,去大街的路上,突然又想到了王佳梅,心里咯噔一下,欢喜褪去了大半。他立住脚想了一想,转身朝小学校走去。他想,应该去学校找张爱民打听打听,白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礼拜天的原因,学校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冷清,所有的窗子黑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费飞走到院里,没有遇上一个人。唯有低垂的黑夜像幕布一样压在高大的瓦檐上。这死寂的气氛似乎就像是在解说着,它们昔日的女主人此时此刻在遭受着磨难。费飞估计自己要空跑一趟。他走进后院,几乎是不抱任何希望地敲了敲张爱民的房门。只听里面传出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这声音让费飞吃了一惊。 "谁?谁氏?"里面人问。 "是我,张老师,打搅你,你没睡吗?"费飞小声说。 张爱民开了门,费飞摸索进屋。 "对不起,灯没油了,你缓些儿,这是座椅。" 张爱民顺手将费飞牵到圈椅旁,让他坐下。 落座的费飞立刻闻到屋里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味。张爱民自己有座不坐,却蹲在窗下的桌子旁边,背靠着桌子腿儿。看样子他的情绪有些低沉。费飞与他寒暄了几句后,说: "今天,田发河的女人是咋回事?" "我知道你来要问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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