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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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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这后来的一天,费飞不知是出于对王佳梅的怜悯,还是对羊肉泡馍的怀念,反正他已经坐在了饭馆里头。此时饭馆里别无他人。田发河一眼见他进门,大喜过望,招呼他快坐快坐,然后小跑步到里间屋子,告诉王佳梅,费老师来了。 费飞头埋在羊肉碗里痛痛快快地大嚼大咽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妖精从里间出来。她身子软软地靠着门框,拿汪汪水目直勾勾地看他,然后又走了回去。 她的肚子比前些时又明显了许多。 费飞吃完,放了七毛钱在桌上,一抹嘴,准备离去。 这时,田发河走出来拽了他的袖子,央求他: "费老师你这是怎么了?好歹去坐一坐,坐一坐嘛!也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她一直不痛快!你去和她说说话,排解排解!费老师,如果她让你生了气,我这里求你了……" 费飞几乎是被田发河推进里间屋子,掩上门。 屋子里,留下他和女人。阴暗的光线里,女人背对他躺在炕上,一声不吭。他默默站着,望着女人,也不言语。等了会儿,他听见女人轻声地抽泣。见此情形,他干咳了一声。咳声未落,只见女人猛地坐起,满面的泪珠儿,朝他喊叫道: "你,你,你来做什么!你不是不愿搭理我吗?你是城里的高级人,我是乡里的低级人,我不配和你说话!" 费飞窘颜,说: "我不是,不是那……不是那个意思。我有难处……" 费飞一面说,一面挪步到炕沿。 女人跪行至炕边,抱住他,抚摩着他的头发,泣道: "你来做什么,来做什么,是来气我不是?啊?……" "你也得替我想想啊!"费飞道。 这天上午,费飞像个在外流浪了多日的游子,终于踅摸回到家里,被亲人好一通抚爱。在后院柴垛旁,王佳梅让田发河打来一盆热水,亲自下手给他洗了头发。女人的手指很轻柔,在他的头皮上轻轻地抓挠着,使他极惬意。王佳梅边洗边说: "好人儿,看你把你自己作践成什么样子了!整瘦了一圈儿!看你的头发,成嘎鹊窝了,也不知收拾收拾。书虽要写,却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不是?!" 女人的话,说得他的心口泛上一股股的热浪来,及至最后流出泪水,滴滴答答都掉进水盆里,又不为她所知。搁以往他便会哭出声来,可这一次他没有。 "可怜人,"女人仍在说,"你不知自己照看自己,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不知天底下哪个女人来疼你!唉,说来也是我轻贱,我昼不思茶夜不思寐,操的这心,也不知因什么!" 费飞讲述到这里,竟至于老泪纵横,一声声哽咽。那许多的泪水,又都抹在他干枯的手掌里。我站立起来,心想,凭他故事讲到这种地方,或许让他哭上一哭好些。 他这泪水,我想是真的。 这时也因为天大亮了,妻子云萍穿戴起来正欲梳洗,听见我书房这面声音不对,走过来数落我道: "孝来你干什么呀,惹费伯伯伤心!" "快走快走,这里没你的事,忙你的去!" 我笑笑,挥手将云萍赶出去。 费飞从痛苦里缓缓地抬起头来。一瞬间,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的头颅,像从重重大山压抑里抬起一样,艰难而悲壮。他此时的这张脸,比往日又多了些皱纹,又苍老了许多。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从他这种苍老的表情里,居然看到了一丝让人可以称之为崇高的那一份感觉。由此,我也突然间吃惊地发现我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口口声声称呼他老师,其实从心底深处却并没有真正尊敬过他。原来自以为忠厚的鄙人,骨子里头也有着虚伪和痞性的一面。我瞧不起他虚伪的同时,自己也并非能去真正的诚实。只要进入到这圈子,无不如此。 是的,长久以来,我真的并没有真正地尊重过这位坐在我面前的可怜老人。他是我文学的引路人,虽然与我一起做过一些投机取巧的勾当,但他也给我灌输一些正经的东西,比如他不厌其烦地对我絮叨,给我讲《诗经》,讲《离骚》;讲苏东坡,讲陶渊明;讲沈从文,讲张爱玲……讲作为一个真正文人应有的常识与操行,如何甘心寂寞,抱负远大,如此等等。有些尽管他自己不具备,但只要他知道,都一丝不落地讲到了。他为我真是煞费苦心。回忆我刚从县文化馆调到城里的那段日子,由于和妻子两地分居,老头子和刘晓君没少照顾我。中秋节给我送粽子,冬至叫到他家中吃饺子,如此等等。那时我一人暂住在作协的阅览室里。后来若不是他将他的单人床腾出来送给我,阅览室那张旧连椅不知我将它睡到驴年马月。真的,从另一方面说,他是个心地很善很善的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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