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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如此如此。我想,费飞这样写是可以的,也是生动的。但和他调查的事实比较,费飞也清楚地知道,他所违背的最起码有三条:其一,地主王宝山在当地还是比较诚实和开明的一个人物。因为是他在镇子里办学校经营商业,这已是历史的事实。杨文华在锅山镇任教短短的三个月里,便从地主王宝山手里先后支取过一百块现大洋,用这笔钱为学校购置了三十套课桌。这其中还不算他每个月从人家账房里支取的十块钱生活津贴。再说由于王宝山从事的布匹生意带起了镇子上许多勤恳的人家,因学费问题不能上学的孩子竟极其个别。其二,杨文华的骨子里并没有什么"傲气",一开始他就深羡着人家王宝山女儿的美色,对王佳梅殷勤尤觉不及。两个人一见钟情。王宝山将爱女和杨文华的恋情也看在了眼里,并一直默许着他们的交往。时不时还邀请杨先生到家里来闲聊,为的是给爱女和先生的接触创造更多的机会。何况他对这个教书先生也很欣赏,称赞他年轻有为,是经办学校不可多得的能人才子。镇子上的人也都认为,这一对人物男才女貌,是天底下绝少的好姻缘。若不是解放后政府敲锣打鼓将杨文华的尸骨搬迁到烈士陵园,百姓们还一直蒙在鼓里,不知道他是组织派来的地下党员。其三,旧时代的锅山镇,一般来说,算得上民风淳朴敦厚。镇子上的人们大都生活在一派善意和谦和的气氛里。至于引起人与人之间、地主与农人之间如此剑拔弩张的冲突关系,那是在解放以后发生的事情。

  我小的时候便听到村民的口里流传着一句口诀:"钱不扎手,人甭怕狗。"据说这是王掌柜在他发展实业的初期,为鼓动妇女织布宣讲的话。意思是说,有了钱便可以手头宽裕,衣着得体;那些欺负穷人的恶犬,也不敢再朝你狂吠了。

  那时候锅山人跟随着王掌柜的确也出尽了风头。逢年过节,别的村子请戏班,唱一天半天便了不得了。而在锅山镇,整整得唱三天三夜。唱戏之前,妇女们蒸一大笸箩一大笸箩的白馍,男人在院子里搭棚子,跑几十里地借来桌椅,以安顿赶来的客人。那几日,家家户户住满了远方赶来看戏的亲戚。亲戚来得少了,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商贾们随之也蜂拥而至,热闹的场面可想而知。

  不过,这些往事已经像清风和黄叶一样,从锅山镇的古街和树梢上,轻轻地飘落下来,吹了远去,被遗忘,被腐蚀,被掩埋,不存在了,消逝了,隐匿了。不是那些耄耋老人,任谁也记不得那一段平淡见惯的日子。但费飞眼下是在搞文学创作,是写小说,他迫切需要一个恶霸地主,一个地下工作者,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一个英勇和悲壮的故事。

  这些,都合情合理。

  连日来费飞咬牙顽强地写作。但他的进展很不顺利,可以说非常不顺利。有那么两三天,他甚至不吃也不喝,或者说吃得很少。他的脸型原来就长,经过这一段呕心沥血的日子,他的脸型变得更长了,像是刀劈的一般,且添加上了一层以往没有的苍绿色。他原来那油光锃亮丝丝到位的头发,如今像团乱茅草顶在头上。他没心思去收拾它。寡妇黄香莲看见他,大呼小叫着:

  "哎哟,好我的儿呢,你可得当心点身子骨儿!"

  可她只是在嘴上这样说,实际并不舍得在伙食上给费飞精心料理。费飞自己自然也没有更多的办法。每逢集会,田发河饭馆打烧饼时的敲击声,大锅里羊汤的膻香味儿,借着小镇上空的风儿吹到费飞的院子,钻进费飞的听觉和味觉里。但我们的作家费飞,像入定的僧人,钢铸铁打,无动于衷。

  他坚信,只要能抗住第一次,就能抗住第二次,有了这第二次,往后这第三第四……连续下去也就顺理成章了。偶尔他也想到饭馆女人。在他的想象里,那妖精一定立在饭馆门里,望着清冷的街面,思念着他,然后很伤心,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发出悠悠的叹息声。费飞每一次的联想,便给自己增加一层悲壮和写作下去的决心。他认为,过去他受到她许多的干扰,而现在他已经意识到了,并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妖精,即便是真的妖精也奈何他不得!

  他为自己心的坚硬感到自豪。

  他的写作之所以能取得眼下这样的成绩,都是他排除干扰的结果。他给刘晓君写了封信,向她汇报了自己的写作情况。刘晓君没过多久就回了信,信中批评他在思想改造方面的松懈,然后对他的写作进展仍表示不满。刘晓君信中这样说:

  ……费飞同志,你像个小脚老太婆,走路战战兢兢,左看一看右看一看。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按照你过去的旧思想写作。难道你就不能放下包袱,用新时代的新歌喉来歌唱吗?党和人民养活着你,作家党组的同志们在城里期待着你。但是你脑子想的却不是这些。……

  信最后一句破天荒地关心他道:

  ……望你能够注意自己的身体。

  为最后的一句,费飞感动得掉下泪来。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先是梦见他一个人,背着手,孤零零地在一条干枯的河床上散步。苍茫的天空下,风吹草低。在他的耳边,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咏诵着陈子昂的诗句: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奇怪的是,费飞听人咏诵到这里,并没有人家"独怆然而涕下"的悲伤,而是心下大为畅快。他似乎又找到了许多年前那种豪放、不可一世的心境。他昂头挺胸,踌躇满志,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着,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要骂人的样子,结果,他真的骂出声来:

  "我操你奶奶!我操你奶奶!我操……"

  骂声碰到两旁耸立的崖壁上,返回到他的耳朵里。然而令他吃惊的是,这返回的声音并不是他的,而是那日在锅山镇的集会上喝醉酒以后的杨文仪的声音,是那个泼皮无赖在骂。

  嗨,这就有点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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