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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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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年迈老朽的费飞竟也能牵强附会,说出如此精深的道理来。费飞对我的夸赞并没表现出应有的欣喜,而是站起身将身体大半的重量放在双手拄着的拐杖上,往玻璃窗外窥探,此时院里已有人在做晨练的活动了。费飞自言自语说: "老家伙!今天,我突然感到他的可爱了!" "谁?" 我一面问他一面走到窗口看,是闻念楚。刚四点钟,天灰蒙蒙,老家伙便爬起来,在院子里的花池旁打太极拳。比划的动作并不规范,却极尽张牙舞爪之能事,似乎是存心让费飞等人看到他。那样子竟像是在说:嗨,你们这些狗头,整我,我闻念楚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当然,我这样猜测。 在过去,刘晓君一直将闻念楚作为自己事业的宿敌。费飞秉性中和,却无缘无故被拉扯了进去。在一般人眼里,好像是费飞和闻念楚有不共之恨。及到刘晓君去世以后,费飞虽然私下也有与闻念楚冰释前嫌的愿望,但这位倔强的"山东棒子"从不正眼看他一眼,不给他留一线的机会。费飞不论怎么说在大院里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多少少也该有些架子。 闻念楚自从从杂志副主编的位置上退下来后,也是手术台上几上几下,频频向马克思报到,马克思不愿收留他。此时此刻作为即将住院、或许即将和生命告别的费飞,眼下看到年长自己的闻念楚在院里活蹦乱跳,心里的感觉,可能不仅仅是妒忌和敬佩吧。总之,我看费飞此时撅着屁股,两只眼珠子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闻念楚,像僵硬了一般。 "老家伙的胃已经切除三分之二了,仍然嗜酒如命!前天我的一位朋友去他屋里看他,回来说还是老样子,酒瓶子无时无刻不在手里攥着,茶几上放几个红辣椒,不吃别的菜。另外一只手也不空闲,拿着纸烟。又喝酒又抽烟,七十有五的人了,从不知爱惜自己。老家伙一面喝还一面乱骂,'喝死去球!喝死去球!整整一代知识分子都葬送了,我算个球!" 我一面说,一面开了书房的顶灯,让整个屋子亮起来,然后回到座位上坐下。 "他是在倚老卖老!"费飞说,说罢转过身。 "啊哟,费老,你--" 得承认,我是惊叫出声来。也许是日光灯的缘故,我突然看到眼前的费飞,脸色也白得太不正常了。真的,他的脸面,犹如街面上那种涂着厚粉的老妪。高大的身躯,也似一个纸糊的巨人,随着他的呼吸,筛糠般的抖动。而他的胸口里,正常人的那些零件,他几乎都没有。似乎在他生命的经历中,一件件的都掏给了什么人,献出去了。此时此刻,让人觉得,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对他起着重要作用,替他艰难地撑持着庞大的躯体,似乎再有一点微弱的小风,他便会吹散架了。 廉颇老矣,费飞老矣! 他的样子,让我感到生命这东西真是太脆弱了。我对费飞有了不祥的预感。真的,假如有谁不知一个人怎样死去,因何而死去,只要看一眼此时的费飞,即刻便明白了。 我直发怵。我发觉,这一夜,我面对的是一位几乎相当于鬼魂的老人。和这种人说话,能不发怵吗? 我想,费飞假如能处在我的角度看见他自己的模样,或许会痛哭一场。或许我还没深刻地体会到,他与我这一夜,表面上是交谈,内心里却不知是在怎样的煎熬呢。 "我怎么了?"费飞疑惑地看我,不解地问。 "没什么,你坐下来。"我掩饰道。 费飞明白我的意思,但他不再和我争辩,只轻轻地叹口气,老老实实回到沙发旁坐了下来,同时闭上了眼睛。我偷偷地瞟他一眼,发现他有些沮丧。 我强笑出声,喊道: "嗨,今天天气不错!" 费飞一动不动。这时,院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这声音提醒我想到院子里的那个人--闻念楚。随之我也联想起费飞与闻念楚在"文革"期间的一段往事。 当时,不知是刘晓君这棵大树出了什么问题,多年来一直得到护佑的费飞,居然也身陷囹圄,与闻念楚一同关押在终南山里,两人同住一间牛棚。面对如狼似虎的工宣队,这两位陕西省最最名牌的知识分子表现出不同的模样来。 费飞,面貌仍然呈现出知识分子固有的温良恭谨,虽不说笑容可掬,但却按照工宣队的指示,认认真真,一篇一篇地写着检查。闻念楚则大不相同,像关进笼里的猴子,一刻也不清闲,背着手在屋里狂奔疾走。但有工宣队进门,他便横眉冷对大骂出口。两个人鲜明的对比,使费飞立刻博得了好感。结果是,费飞提前一个月回到省城,回到革命阵营的怀抱。闻念楚有骨气,却遭了殃。费飞亲眼目睹,在会议室里,闻念楚让工宣队的队员打折三根肋骨,强迫他对伟大领袖的挂像双膝下跪,并自己动手将纪念章的铁别针别进胸前的皮肉里,然后将书写的不合格的检查,一页一页的吞咽进肚里。连续一个月,闻念楚都得将自己不合格的检查吃下去。吃了几天之后,拉出来的粪便都成了蓝色的了。一次,费飞亲眼看见闻念楚跪在太阳地里,一面吞咽自己的检查一面哭泣,悲愤地叫着: "我反动之极!我流氓之至!毛、毛、毛主席,我向您老人家汇报,世、世界上最大的政治流氓是、是、是我闻念楚,我闻念楚有罪,我向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您老人家请罪,向您老人家请罪,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费飞庆幸自己,没落得这么悲惨。 我也是几年前去国棉二厂采访,和一个接待我的满口黄牙的厂办干部聊了起来,聊到当时的情况。他恰巧是当时工宣队里的队员之一。回忆起那时的经历,他不无感慨地说: "很遗憾,很遗憾,那时候我们也是按照上级的指示办事,不得不让几位作家受一些委屈。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闻念楚那时候的许多事情。早晨起来他提着裤子上厕所,原因是怕他去上吊,将他的皮带没收了。费飞要好一些。大家也一致认为,费飞最起码在脾气和涵养上要比闻念楚出色一些。" 能听出来,他是在提前探听到我和费飞的师生关系之后才说这种话的。假如我和闻念楚是师生的话,他或许还会说,闻念楚的表现,要比费飞更有一些人的骨气。总之像他这种赖在机关混吃混喝的宣传干部,口里是没有所谓的真实的。 论说我从内心里对闻念楚其人是钦敬的。但由于有费飞先入为主的缘故,我不能对他表现出过分的热情。这可以看作是我的"忠君"思想在作怪。加之闻念楚的脾性也太孤傲了,同在一座大院里共事多年,阴差阳错,竟没有过一次适合谈话的机会。前面我说过,他"山东棒子",这是我们锅山人的称呼。旧社会里,河南人逃荒总挑一副担子,见到他们,便被我们锅山人称做是"河南担子";山东人逃荒时拿一根大棒,做出随时要与人厮打的架势。 闻念楚这老家伙的一生,也极其坎坷。论说几乎也没能写成什么正经的著作。只是近几年连续写了不少颇受人们关注的随笔杂谈之类的文章,又被个别好捧臭脚的文人牵强附会,与上海的巴金、天津的孙犁等几位文坛老人,共称之为"说真话现象",但以闻念楚的癖性,似乎缺乏与人家巴金、孙犁比较的前提,也未得到文坛的真正认同。但以我的感觉,像闻念楚这类人不过都是落身在大观园里的焦大,凭着先前对主子的功劳,落在奴才的丛列里,倚老卖势。所以他敢愤愤不平骂东骂西,说出一些真话来。不定哪一日,主子有了情绪,找去吃顿饭,安慰上他几句,马上又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或者指不定哪句话说错了,惹恼了主子,被主子吩咐拉下去,塞他一嘴牛粪,臭了他! "张孝来,"费飞突然呼喊我说,"你将茶水更换一下可以吗?多放点茶叶,酽酽的!唉,闻老这个人,我敢担保,他到死都不会明白,真实,真诚,真理是怎么回事儿,以及他所坚持的那种真,对人、对社会到底有多大的益处。昔日那些人伤害了他,他反过来要用另外的东西再去伤害伤害过他的那些人,这就是他的真。他的真,仍停在仇恨的圈子里,许多年来没有往前移动半步。他还是个孩子,没长大的孩子。" "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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