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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不想,刘晓君却给他当头一棒,回信第一句就这样数落他。刘晓君写道:

  你不要太不自量了!你在农村呆了几天,就这样大言不惭地教训我?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整个作家大院在熟悉工农了解农村问题上,没有谁敢在我面前像你这样夸口!你不过是跟着人家瞎起哄,跑跑腿而已,你以为你那也叫接近工农?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这种人是根本不可能向工农干部交心的。你说你交了你就交了吗?你要交了的话,就不是你今天这个样子。在我的感觉里,你虽然算不上是落后分子,但也一直是个革命的旁观者。……现在,作家大院里的斗争十分的激烈,十分的复杂。我与同志们正在做一些实质性的工作,揪出我们单位的小胡风,小王实味,小丁玲来,让他们这些反革命分子无处藏身!曲艺部的赵虹,《长河》的主编闻念楚,还有文联副主席符雨鹤,戏曲部里的严凤琴,这些人都有问题,我们正在一个一个地落实……

  "那几年,刘晓君得罪人实在太多了!"费飞感叹道。

  费飞讲述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身体内部可能出现了不适的情况。我看见他双手抱在胸前,紧闭双目,嘴角抽搐着,喘息着,拐杖掉在地上。我急忙过去扶他。他推我一把,说:

  "不,不用,麻烦你上楼一趟,给我取点药,在我的写字台中间的抽屉里,一个小黄瓶子。"

  他一面说一面将拴在裤带上的一大串钥匙解下来,捏着开门的钥匙递给我。接过钥匙我一掂,好沉。我心里说,好家伙,怎么像个仓库保管员似的,有那么多值得锁的东西吗?

  一面想一面又替老家伙的身体担惊受怕。

  我突然联想到前年的秋天,开刘晓君的追悼会。那一天下着大雨,布置好的会场冷冷清清。几位主要领导和费飞还有我总共七八个人,坐在一个偌大的会议室里静静地候着。但是自始至终没有几个人来。结局像一群众人一起策划过的阴谋。场面太冷清,太凄惨了些。当时我还想,这些文人做事也太绝了,哪怕是敷衍一下形式,给死者一个虚假的安慰也好。可以想象,这次追悼会对费飞的打击是多么的严重。所以我不敢设想,费飞如果在我书房里离去了,会不会也和妻子同样的结局?想到这些,我毫不迟疑地接过钥匙串,直奔楼上取他的药瓶子。

  我看着费飞服了药,一身惊汗没落,费飞便发生了变化。

  药片真像广告上宣传的那样,有一种神奇的效力。服了药的费飞立刻弯腰去拾拐杖,坚强的神情,像电影表演里战场上的战士一样,虽然挨了一发子弹,但是没击中要害,又颤抖着瘦长的身躯,直挺挺地站立了起来。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我满腹疑虑地问他。

  "不要紧,老毛病,吃了药便好。"

  的确,在这之前我已听他这样说过无数遍了。看样子他服药之后,身体一旦舒服一些,立刻出现健康的幻觉,自我标榜的老毛病马上又犯了。也许我怨不得他。

  "你这人,唉,"我放下心,叹一声。借这机会,顺便也吹捧他一句,目的是鼓起他继续说下去的劲头。我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总是有些与众不同。"

  "是吗?难道你也这样认为?依你看,我在哪些地方与众不同?"费飞果然有了兴趣。他歪着头认真地追问我。见我只笑不回答他,也不再勉强,扬起头,洋洋自得地说:

  "我这人,有人总在背后指责我,这么大的年龄,还和年轻人在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思想也太开放了点。嗨,我说,思想开放有什么不好?现在是什么时代,个个老气横秋那还了得!办公室的王文炎,年纪和我差不多少,可他是个因循守旧心怀鬼胎的人,你受得了他吗?总之我不管他们说我什么,是真理就要坚持,是错误就要批评,这是我做人的准则。做人就得这样,走自己的路,任他人评说,我行我素。"

  费飞的话突然让我产生了厌恶的感觉。在我看来,他这样说话不要说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几乎已经接近自吹自擂和有些不顾及事实了。我想,在风雨如磐的岁月里,像费飞这些脆弱的文人又有多少人不是这样?他们需要随风应景顺水推舟,需要越来越自私越来越无耻,这完全是为了遮掩内心的阴暗和虚弱的需要。他们需要活着,而且是有面子的活着。为了面子他们会不要面子的勾心斗角,没完没了的勾心斗角互相斗争。总之一旦进入到那个体系里,不自私不勾心斗角是不可能的。

  "按道理,"费飞缓缓地抬起头,低声说,"按道理,我不该对你说这么细。那天夜里她来之后,也许并没有对我说起过什么,只是我现在为了叙述的需要罢了。她平时有些事,我也实在不忍心打问她。你知道,我们这些写小说的,天生就有与众不同的能力,即善于通过自己的想象,将平时听到的和看到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叶组织起来,这样组成一个新的事实原貌。当别人还有些不大了解的时候,我们却早就了然于胸了。所以有时我竟不等她说出来,便提早晓得了她的意思。"

  我点点头。--且不要以为我同意了他的观点,不是。我深知他这人的毛病。平时闲聊我就看得出来,他的观点阐述的越是漂漂亮亮堂而皇之的时候,往往越是为了掩藏不愿告人的内心隐秘。在表述观点时,他随时随地自然不自然的便像是一只被追猎的麋鹿,奔逃中,一面躲闪一面拖延,一面显露着漂亮的白色尾巴。在我熟识的文人里,有这种习惯的当然不止费飞一人。他们这一代文人,由于时代的使然,需要掩藏的东西太多。不过在许多场合,这已经被他们看成是成熟的标志,甚至是人生里一种不可或缺的美德。

  "这经历实在太深刻了,到现在做梦还老梦见呢。"

  我看到费飞又在倚老卖老。

  "据我所知,"我故意说,"饭馆女人的日子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悲惨。和那些在田里干粗活的农家妇女比起来,她终归还是生活的安逸舒适一些。"

  "什么?你说什么?"费飞瞪大眼睛严厉地看着我,接着连连摇头,显然他有些生气了。他用拐杖捣着地面,说,"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真是大言不惭!你以为你对她都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是这样,我想,"我说,"你应该对我说得更明白一些更仔细一些,否则--除非,你压根不想说透!"

  "我不是不想说,我得考虑,有些话有没有必要说。"

  我不言语,看他还怎么说。

  "你总不能不让我考虑一下吧?"费飞辩解道,"我连考虑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许多事你没看见你当然不会知道,当时她住在村西的破庙里。田发河白天被叫到大食堂里干活,屋里留她一个弱小的女人,情形多么的可怜!我相信,每一个有着善良之心的人看见她的样子,都会同情她,帮助她!我记得一次我到北面的杨家峁去采访一个人,拐过去顺便看了她一眼。与她分手时,我见她的目光特别的凄切。她伤感的样子,给我印象特别的深刻。我问她,你怎么了。她不回答我。我说,你不回答我,我是不会走的。说完我坐了下来。她迫不得已,这才说了出来。她说,有一个人,怪怪的,白天老围着她的房屋转悠,弄得她一惊一乍的。我有点不大相信。与她一面说话,一面等待着那怪人的出现。果不然,没等多久,她听见外面有声音,说,来了,那人来了。我从门缝看,只见从远处麦田里,斜插着走来一位衣衫褴褛身材高大的汉子。他手里抡一根棍子,抡出一定的花式。他飞步走来,口里咿咿呀呀地喊叫着。他走到瓦屋窗外,将棍子捅进窗洞,乱捣了一气,然后怪声大笑着。这时我突然打开门,冲了出去。他一见我,吓得撇了棍子,兔子一样地颠儿了。后来我才弄明白,他是邻村的一个哑巴,精神有些毛病,面貌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一般,但并不伤人。不过佳梅她一个弱女子,又在荒郊野外,无论如何是受不了这种惊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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