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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我笑起来。费飞模仿哑巴惟妙惟肖的样子将我逗笑了。

  "你说,遇上这种疯子,你不去干涉他一下成吗?难道你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了吗?"

  "不是我不同情她,"我说,"我不理解的是,难道你忘了你是去做什么的,你和你所要描写的地主女儿混在一起,当地干部怎样看你!"

  是的,费飞不断地去看她,安慰她。很长一段时间,费飞总是夜半归来。他踩着不平整的田埂,像匹马那样,小心地高抬着脚,看着幽深的星空和隐约的小路,任随清凉的夜风从面颊上轻轻拂过。与此同时,周围的闲言碎语也起来了。

  不知锅山人是出于天性厚道还是碍于大作家的面子,一直竟没人当面难为过他。不过我的担心并不是没有必要。费飞平日在镇子里不论对任何人,无时无刻不是彬彬有礼,展现出和蔼的笑容。锅山镇那些黑头垢面、地位低下的农人面对他的笑容,谁不是受宠若惊?谁还会想到去加害他呢?镇上的干部们都晓得费飞的来头,也理解文人墨客的骚情,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搞的不是自己女人,还会有谁去计较他呢?再说他要去饭馆用饭,这是他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谁还能说出什么呢?

  与此同时,费飞收到刘晓君寄来的一套崭新的两卷本《毛选》,并叮嘱他要加紧学习。刘晓君教导他说,"总之,你只有通过学习,才能不犯错误或少犯错误。以后不要再读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唯有学好《毛选》,才是你的出路。"

  一时间费飞竟信服了刘晓君的话。以后的许多年里,他的确没少下工夫学习《毛选》。过去他出门还随身携带几本《唐诗三百首》、《宋词精粹》之类的古籍。自从学习上《毛选》之后,古籍也就免了。以至于在他的晚年,古典诗句他虽然回忆不上来几句,主席的文章却很熟悉。随时随地引用主席的话,已成为他谈话和表达问题的主要手段。

  他的脑子,正如要求的那样,该换的基本都换了。

  前几天,作家大院开大会又要大家换脑子。费飞的脑子换来换去,依我看,已经倒腾成糨糊了。

  14

  令费飞意想不到的是,大食堂办起来后,不出一个月很快就由混乱到哄抢,什么怪事情都出现了。社员将饭菜领回家,吃不了的就喂鸡喂猪,甚至是喂狗。过日子仔细的家户,将吃不完的馍馍切成薄片,晒干后私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这之间产生了极大的浪费。在食堂内部,甚至还发生了贪污和盗窃。从农户收来的粮食,集中堆放在合作社东面的大窑院里,管理不善,鼠啮和霉变达到令人痛心的程度。雨季里,穿着泥鞋的食堂工作人员在粮食堆里毫无顾忌地踩来踩去;村里有一班不下田的懒汉和街痞,终日集结在食堂门外厮混,乘人不备便乱偷乱拿……总之,锅山镇的大食堂,这个曾经寄托着无数人美好愿望的"共产主义婴儿",在不足它可爱的"百天纪念"的时候,便令人遗憾地夭折了,解散了。

  这也让曾经热情经办的乡干部为之掬泪。

  过了一个时期,也是乡镇的大小干部们仍旧怀念着昔日羊肉泡馍的滋味,又将田发河夫妻俩招了回去。过去人们叫食堂的那个郭管理员为郭主任。郭主任走后田发河回来,人们顺便也叫他田主任。田发河虽然一场虚惊,无形中却博得了一个虚拟的主任职称。

  然而,受损失最为惨重的还是饭馆。墙壁污秽不堪,窗子折棂断户。地主王宝山手里置办的那一整套桌椅板凳,遗失的遗失,损坏的损坏。除了挪不动的锅台,再没一件完整的家什。田发河无奈,凑了几件破桌子烂板凳将就着使用。随后人们突然惊奇地发现,羊肉泡馍的味道也大不如以前了。这期间,尽管田发河本人也使出了浑身解数,但人们的埋怨仍不绝于耳。饭馆里不再逸香飘膻,也不再人流如梭和笑语喧天。要知道,在老辈人的心里,羊肉泡馍馆相当于南方人的茶馆,原本是一个多么温馨雅致的去处啊。可以说自此锅山镇街头那些手提旱烟袋头顶破草帽的汉子失去了人生最大的口福之乐和农闲时聊天的好地点。

  费飞起初跟着混闹了一个月,此后也是在忍受不了大食堂粗糙的饭食后,背叛了他曾一力撺通的乡民逃回到省城。

  费飞是骏马良驹,是那种天生便懂得如何关心自己胃口的贵人。只是费飞到了城里,看到妻子刘晓君和一班人上蹿下跳将作家大院折腾得乌烟瘴气。刘晓君夜里睡觉也不老实,动不动半夜里被人叫去,说是研究新情况。他突然意识到,西安城也不是久留之地。再说他不愿、也不敢和刘晓君发生直接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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