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
二十


  真正的心灵之爱不但会让女人痛,也会让男人痛。

  不过,这只在少数人那里产生,大多数人则不然。

  费飞想,饭馆女人抑或真的是恶霸地主的女儿,但这些对他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活在人世间的没有什么人可以替代的,能够使他能产生出那种疼痛感觉的女人。

  他与刘晓君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没有。他和她发生了那事情,那时候是因为他需要结婚,刘晓君也需要结婚。他没想到,在书店昏暗的库房里,平置的书垛子上,刘晓君居然轻而易举地让他得手了。那一年他三十岁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和女人发生性关系。或许起初双方仅仅是互惠互利的"性尝试"。他和刘晓君都将对方作为试验品。否则刘晓君也不会在后来的日子里老有吃了亏的感觉。

  他极度地伤感,不是因为别的。

  "我一头倒下去……"

  --费飞说到这里,话停住,毅然决然地立了起来。

  他在我的面前走来走去,忘记了自己的拐杖,也忘记了那个年迈体衰的"费老"。费飞年轻时风度就不错,临到老了,风度尤佳。高大的身躯,花白的头发,风度翩翩。幽暗的台灯灯光照着我的书房。我的四大架文哲史图书顶天立地地矗立着。他在书架前走来走去,将他陪衬得像是一个极其伟大的智者。

  有必要补充一下,我书架上的藏书在西安城里的作家中也算得上一个,这不仅因为我需要读书,同时因为我刚刚进城,需要装潢装潢门面,以掩饰我身为一个乡下人、一个"土佬冒"的那种虚伪。我发疯地买书。星期天上街,妻子云萍每见我一走进书店,便不由自主地要抱怨一番。一般情况下,她总是设法绕着书店走,以免被我靠近。她知道我进了书店不会顾及钱,也不会顾及她,更不会顾及家庭的日子日后如何过法。我对她说,俗话说干什么得像什么,当作家没几卷书算什么作家啊!

  "小妖精,她太不同寻常了!"费飞说。

  "她出现在世界上,世界就有了许多的故事。"我说。

  "不。"费飞道,"说到故事,她这种人只有命运,没有故事。能生出许多故事的是属于贫寒人家出生的那种女人。那种女人会颠沛流离,忍饥受寒,会在贫苦人的窝子里遭受屈辱,制造出许多生生死死的故事来。而她所有的只是命运。这命运与生俱来。太简单,而且太明晰,只在活着与死去之间。要么完美地活着,要么悲惨地死去。"

  我猜测,费飞意思是说,她是那种精致华贵的瓷器,会被世间所有的好人和歹人一起看中,一起呵护,然后又在某一个被大家都伤感的意外里,突然粉碎。

  费飞这么说,我突然愣住了。我发现老费飞很了不起,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及时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后来,我在一本美学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上面谈到这个。那个论点在说,美丽高贵的生,悲惨绝望的死,这是遥远时代美人命运的模式。而在如今,人类已经丧失了原始意义上的美和丑、贵和贱的区别,过去曾经有过的那一切,如今的时代里不再会有了。文章因此最后感叹道:

  "……这才是被传世大著所记载、所咏颂的真正故事!有着锦绣胸怀的文人啊,你们该为之大憾,为之心痛,完了,我们已经堕入了无望的文明,和一个失美的时代。……"

  费飞他自己是糊涂的。

  费飞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坐下来。接着他抿了一口酒,又拿出刚来时的那副样子,两手搭在拐杖柄上,舌头搅来搅去,看着我,几次想张口却又收了回去。我鼓励他道:

  "费老,你大胆地说吧,我也不是外人。"

  费飞仍不言语,默默地看着我。

  "你说,"费飞庄重地问我,"我是什么人?"

  听他这话,我很快便猜测出他所要问的是什么。不过真要回答他却不那么容易。他见我迟迟不能爽利地回答他,便断然代替我大声说道:

  "我当然是一个正人君子!"

  这我也不便斟酌了,应他说:

  "是这样,就你个人,总而言之,我觉得,这方面,是个再再正派不过的人,一个再再纯粹不过的人了。"

  "你听我整过什么人吗?没有吧?……是的,没有。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我这个人重感情,我坚持人得讲感情。不论什么人,在感情上都是平等的。"

  "所以,你老在感情上总是那样缠绵,那样柔肠百转。"

  "老实说,只要是真实的情感,我不怕别人说什么。"

  费飞似乎松了一口气,看来很满意我的回答。他远远地伸出手,端起酒杯,没有喝,对着灯光照了会儿,摇摇头,又放了下去,突然问我:

  "你能猜出后来发生的事情吗?"

  我想我能猜出。但在此刻我只能说,我猜不出来。

  "这天夜里,十一点,不,有十二点了吧,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是什么人在轻轻地敲我的窑门。起初我真有些害怕了,先问是谁。接着,听到她在门外的声音。她说,'我啊!'"

  是她。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