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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小葛离去,妻子来信,这两件事可都够巧的。但都是对费飞秉性懦弱、阶级立场不够坚定的不满。费飞除了妻子,很不愿意别人说他秉性懦弱,一提到"懦弱"一词他就吹胡子瞪眼。他甚至认为他像鲁迅那些革命伟人一样,有着顽强斗志。

  小葛这一走,极大地影响了费飞采访的劲头。

  他在屋里"窝"了两日,然后像散兵似的,在锅山周围的山沟坡地里转悠。他嗅一嗅花朵,望一望天空,突然觉着自己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被这个由乡村构成的世界孤立起来。甚而又像回到省城文联大院里,被人监视,被人嘲骂。一种无名的恐慌感很快缠绕住了他。众所周知,许多年来,费飞在作家大院里人缘不好,名声不佳。一多半的原因,应归咎于他那过于狂热、总爱得罪人的办公室主任刘晓君。

  这天傍晚,他去了田发河的饭馆。

  落座的时候,费飞心情很沉重。他想,保不准他会对饭馆女人说上这么一句:我来,是想看你一眼。但这句话真说出来,想来不会有什么好后果的。好在他没有看见她。田发河招呼的他。在阴暗的油灯下,他吃了一碗泡馍。鲜美的羊汤顿时使他沮丧的心情有所缓解。

  费飞回到窑洞里,看着桌子上放着几日前抄写的《预言》诗,听着窗外的风声,不知名的小虫的叫声,去池塘边饮水的牛群的蹄声,家犬的吠吠声,等等吧,心里真是凄凉。他又默读了一遍诗句,突然发觉自己对诗有了深刻的领悟。

  是的,何其芳一定也是个灵魂很孤独,心地很善良,是个大大的好人。写这首诗的时候,他的心境很可能和他一样,也是孤零零的,在沉沉的夜里,一个人聆听着,守候着,等待着。但可怜的是,他什么也没等到,什么也没有。

  接下来,他又想到父亲独自坐在江边的风雨亭里,跷着二郎腿,望着天空,悠闲自在的样子。他这才想到,父亲不理家政不问国事,专一嗜好赌棋,是何等的聪明啊!

  拉长脸静思的费飞又想到被人称之为妖精的饭馆女人。想她那天在小学校里,穿着白线袜和带襻儿布鞋的那双脚,静静地在他面前的地上搁置着,它们是那么的清秀,那么的齐整,那么的恬适。想到这里,他的心立刻为之陶醉了。她从房里出去,他目送她离开。他看她走路的姿势,胸脯不像如今的城市女子挺得很高。她有些收敛,像背负什么东西,又像是防备什么,小碎步走得很快。不知何故,费飞喜欢这种姿势。他真的喜欢。

  正想着,院子里突然传来零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在大声交谈,朝他住的窑洞走过来。费飞连忙迎了出去。院里走来几条黑影,其中一人大声地嚷嚷道:

  "我们的作家同志在干什么呢?是在写书吗?"

  "哪能说写就写了呢,早着哪,快进来,快进来!"

  费飞听出是乡政府张思田书记带着生产组的干部来了。

  张思田,一个典型的乡村干部,在延安待过,有少许的文化,待人热情。费飞一面应答,一面与他们一一握手,将他们让到了窑里。费飞从他们的喘气和言语里,嗅到了浓烈的羊膻与大蒜的气味。看样子他们晚他一步,也从饭馆里出来。身材矮小嗓门却很大的张书记将窑洞里外巡视了一遭,看了看他的床铺和桌面,拿出满意的样子,连续不断点头。李书记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说:

  "我们的大作家,将住宿搞得既干净又清静,不错不错!毛主席说,知识分子都应该到人民群众中走一走,看看他们怎样生产,想些什么,说些什么。他们怎样生儿育女,怎样嫁娶婚配,等等等等。不错不错!"

  费飞连连点头,向干部们谦恭地微笑。

  "不错不错,"张书记又称赞道,"我们的作家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噢,对了,前几天我叫小葛暂时先回去,没来得及向你解释。是这样,乡里这几日杂务事情太多,没小葛还真不方便。比如说叫个人传个话,大家都很忙,让谁去都不大合适,所以只有小葛了。这样吧,你自己先走访几日,等些日子我腾出手来,再给你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一人可以了!"

  "是吗?……那也好。我想也是,一个人更方便些,我下乡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多利索。走哪吃哪,吃哪睡哪。再说了,一个人,基层的同志也好安排不是。"

  "我到咱们镇里来,给大家添的麻烦够多了!我很感激大家的帮助,没有大家……"

  "不能说添麻烦的话!"张书记打断他道,"我们国家有多少个作家啊,一千个,两千个,我看不会再多。像你,该是二十万分之一吧,国家的宝贝。怎能说是麻烦呢?没有你们写书我们下一代人读什么呢?再说,你不到我们锅山镇来,谁晓得我们锅山镇在哪里呢?你这一来,将我们的名声传出去了!我们要感激你!"

  "哪里。小葛这段日子跟我受了许多累!"费飞说。

  "是吗?是的,小葛是很勤快,政府里的同志没人不喜欢他!噢,说什么呢,我到你这里来,是检查一下窑洞的安全情况。你的安全是我们的头等大事,非常重要。旁边这几孔窑洞是生产队的库房,放着许多农具,也很重要。天气预报说这几日有暴雨,作为上级,首先是检查一下公用设施会不会出问题。好了,我们检查一下就该走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费飞随张书记他们在院里走了一圈,又跟随走进他隔壁的窑洞里。手电光下,他看到他旁边的窑洞里所存放的并非都是农用工具,而大多是旧时代里上等人家的家用杂物,从银制的油灯灯台到缎面的瓜皮小帽,乱七八糟堆了许多。

  在窑洞的一角,他看到一件雕刻十分精美的梳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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