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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由这,他又想起了饭馆的女人。想到她的往日,做大家闺秀姗姗小姐时,那一份独有的繁华与矫情。她可能就是坐在这面大镜子的前面,瞪着年少的水汪汪的眼睛,涂抹着脂粉,梳理着自己黑亮的发丝。想到这里,费飞忍不住伸手抚摸了它一下,结果手指尖儿立刻沾上了尘土。费飞慌忙缩回了手。

  "咋样,锅山镇也有几样好东西吧!"张书记得意地说。

  "是不错,很精致。"费飞道。

  "这是没收王宝山家里女人的用品。"张书记随口说。

  费飞一惊,心想,果真是她。

  8

  下雨似乎是张书记念下的咒语,他走后不久,马上便是雷声滚动,大雨滂沱。这雨第一天没有停歇,第二天没有停歇,到了第三天的傍晚,还是没有停歇。躲在窑洞里的锅山镇人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惊慌了,似乎世界的末日要到来了。

  费飞在多雨的汉江边上长大,所以不大在意。在窑里安安稳稳地读了三天的书。到了第四天早晨,他先是听见隔墙那面雷晓声他妈发疯一般地大声吆喝,接着又不知是谁家敲响了铜镲和铁盆,紧随其后,全村几乎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敲响了,大人小孩都可着嗓门喊叫起来,人们一面虔心祈祷,一面恶毒咒骂,对老天爷软硬兼施,让雨赶快停下来。总之,整个锅山镇人都在拼命地嘈杂,要让老天爷注意他们的请求。

  也许老天爷听懂了人们的意思,到了第二日上午,雨总算是停住了。天空虽仍是黑压压的,但人们管不了许多,纷纷走出家门,到田野或山包上,观看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暴雨,将锅山镇的沟沟峁峁改变成了什么样子。

  费飞在西安市没遇见过这样的大雨。即使汉江边上,雨水那么充沛,也没遇到过这么持久的大雨。费飞走出窑洞,与众人们一起到北面的山崖上。看已往那干涸的沟壑里奔腾汹涌着的排山倒海似的山洪。这情形让他很感慨。

  突然,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她。

  她失神地望着河水,气色比以往更加苍白,样子也更加的让人怜惜。他有意识地靠近她,朝她点头,小声问她一句:

  "你也出来看?"

  她回过头,见是他,细眯着眼,朝他妩媚地一笑。她明显的是要躲避他,加快脚步,转眼便消失在人群里面。

  费飞走出人群,站立在土坡上,看了一时洪水,回头又东张西望了许久,很遗憾,再没能找到她的影子。

  这天晚饭过后,费飞往回走的路上噼噼啪啪雨点又跌落下来。费飞大步飞奔赶回窑洞。进窑没待擦干头发上的雨水,却听见有人轻轻地叩门。费飞纳闷,心想这会是谁呢?

  开了门,自己先是一惊,道:

  "哦,是你!"

  是她,饭馆女人,妖精。她被突如其来的雨点打湿了。她抱着自己湿漉漉的双肩,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的雨地里,勉强地笑了下,说:

  "又下了。"

  "还不快进来!"

  "不了。"

  "那你……"

  "我来问你。"

  "什么事?"

  "今天在沟沿上,你要对我说什么话吗?可我那时候不能与你说话。"

  "……"费飞一怔。

  "你是晓得的。我……"

  "进来说。"

  "不。"

  费飞看见女人在雨里簌簌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时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将女人从雨地拽进窑门。是的,费飞在关键的时候是有一股子有悖自己性格的邪乎劲儿。

  女人站在屋里,拘谨地看着他。他从窑后面抱过来一抱玉米秆,一瞬间升起一堆火来。

  费飞拿了只小板凳,朝女人笑笑,招呼她说:

  "还不快过来坐!"

  女人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问他:

  "你有衣服没?"

  费飞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慌忙从枕头下抽出一件干净挺括的干部制服来,递给了她。她接住,等他走到窑门前,将脸朝着门外的雨幕,她这才匆匆褪了湿衣,换上制服。

  她仔细一枚枚地扣好了纽扣,好大一阵子,这才叫道:

  "你过来。"

  费飞回身到火堆旁,看女人穿着他的衣服,活像一个淘气却好看的男孩,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女人被笑羞了脸,但也跟着他笑。她似乎很在意自己穿制服的样子,所以低下头,摸摸这儿摸摸那儿,自己将自己打量了再打量。费飞突然想到了她需要什么,慌忙立起,从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

  火光里,女人看着小镜里的自己,欢喜地喘着气,脖子上半透明的青筋儿都蹦跳起来,跟着耳朵轮子也红亮了。

  费飞恰如其时又将话匣子打了开来。他一面说话,一面将女人的湿衣拿在手里撑着,在火堆上为她烘烤着。女人安静了下来,散开发辫,借费飞的毛巾擦去了雨水,在火堆旁一边重新编辫子一边听费飞说话,脸上透出适怡的红晕来。她编得很慢很慢,似乎有意向费飞显示她精巧的手艺。等她两根辫子编好,费飞手里的衣服也干透了。

  "你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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