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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这封信并不是夫妇俩矛盾的开始,也不会是结束,而是在费飞这样的革命家庭,但凡有一位刘晓君这样的人物,便会形成这样一种格局。别的夫妻分别久了会相互怀念,小刘却不是。日子久了便来信找碴,大骂他一通。费飞后来也慢慢习惯了。由她去吧。日记的事情,费飞后来向小刘做了漫长的解释工作,万般央求她,不要张扬出去。

  费飞记得,一次他几乎是跪在了床上,一面流着泪一面告诉她,那一年他的确是伤心透了,他的小妹得疟疾病死了,一个多么漂亮的女孩啊,十二三岁就夭折了,埋在山后的荒草里。回想过去,春天的日子,他将自己当成一匹马,背着小妹在河边的草地上奔跑。小妹银铃般的笑声洒满整道河川。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意境啊。然而想不到的是,小妹居然会死去。全家人,包括不理家事的父亲,整整一年,都沉浸在无望的悲痛中。过去他回家,每次都不忘给妹妹称几两雪花膏带回去,而自这一年,却再也用不着了。

  "小刘这点好,"费飞抿了口酒,嘴里发出嘶嘶的响声,放下杯子说,"她多少还保持着农民的那种朴实的品德,不论是在单位还是在外人面前,她总是竭力维护我的声誉。只是……她在私下里常责备我。按照如今挺时髦的弗洛伊德的学说,你给咱分析一下,小刘这人是不是有些性变态?"

  "我看不会吧。不过,或许是爱你的另一种方法!"

  "也许吧。"费飞摇头说,"她临死前,还是不断地向我抱怨这抱怨那。你知道,多年来我和她的关系,虽然我一直处境被动,但从内心深处,我还是很可怜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有时我甚至觉着对不起她。特别在她临走的前夜,我就一直立在她的身旁,由她唠叨!"

  "你们这一对革命伴侣的确是够奇特的。"

  "奇特吗?你没经过那个年代,你便以为奇特。其实这里面一点也不奇特。那个时期里,有一段日子,老作家张舟还在一三六的晚上,在自己家里,给自己地主家庭出身的老婆上思想教育课呢,这让今天的人想象得到吗?嘿嘿,所以,像那个名人说的话,人类的愚蠢,其实都是一样的。现在很多人说自己当年如何如何看清了,其实里头说谎者居多。虽然都是些知识分子,但那年月谁不想着追求追求进步?那些被打成右派的,我敢说有一半以上的人,你说他不是右派,他自己还有些不大愿意认可呢!在他诚实的想法里,也感觉自己确实和党在某些地方别着劲儿。刘晓君那时候就更甭说了,她心无杂念地跟着党,将家庭屁大点问题,随时随地政治化……"

  有一次,刘晓君清理书籍,居然从箱底翻出来一张解放前国统区的右派报纸《妇女之友》,费飞在上面发表了一篇短文。那时费飞尚在年幼,鹦鹉学舌,胡乱讽刺说妇女解放,在一些方面过了头。刘晓君很吃惊,落后言行暂且不论,关键是他这个人在这张报纸上发表文章,这就得审查一下。是不是和蒋匪机关有什么联系。费飞有口难辩,也不敢多辩。总之又一个把柄攥在人家刘晓君手里。

  不过,刘晓君也不是给费飞没留一点把柄。

  某一年夏天,他去渭南钢铁公司做演讲,由于下大雨,过不了渭河,几个人又乘车返回。当时正是下午上班时间,费飞进家门时,见家门没上锁,里面紧插着。费飞好生奇怪。敲了许久,刘晓君这才拔出枵子开了门。费飞进去一看,是作家党组的马世初同志。马世初危襟正坐在他的书房里。桌面上摊着几份入党申请书。马书记解释说,他在和刘晓君讨论几个年轻同志的入党问题。费飞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机密的问题,当然需要一个非常隐蔽的场合。所以他连忙道歉。马主席面无表情地说:

  "既然费飞同志回来了,你们就先办自己的事吧!"

  说罢,带着宗卷出门走了。

  费飞和颜悦色地送马书记出门。事后自己也感到奇怪。当时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但愿马书记腋下的那一摞宗卷里能有他的名字。他想入党已经想疯了。屋里刘晓君却很气恼,一再质问他为什么中途返回。他支支吾吾地应答,接受审问的倒成了他自己。自然他也能估谋出这其中是怎么回事。不过在没有准确的证据之前,他不会妒忌,也不会胡思乱想,更不可能将这件事声张出去。他想,以刘晓君床上的感觉,和马世初那糟老头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招来。只是两人在坚定的革命立场和工作的狂热劲头方面,有许多共同之处。后来这件事在作家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也是一次费飞在和刘晓君争吵中偶尔说漏了嘴。

  没什么,刘晓君从此该对他更好一些。

  费飞惧怕刘晓君,天长日久矣。我插言道:

  "像你这样的人和她在一起,很多人都琢摸不透,觉得你们之间的感情挺神秘的。最起码说明你的涵养非同一般。"

  "是吗?"

  我点点头。

  "也谈不上涵养不涵养,总之我能够妥善处理罢了。虽然她经常对我有这样那样的猜忌,不那么放心,但由于我一贯的态度,最终还是维持下来了。"

  自然,我是非常熟悉费飞的爱人刘晓君的。

  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在作家协会的办公室里。除了她矮胖的身体留给我强烈的印象之外,还有桌子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纸条,是她模仿着英雄们的名言写下的一句虽然缺乏文采却言词铿锵有力的"座右铭"。我记得话是这样写的:

  有价值的人生就是不停的工作和战斗。我要将我这短暂的一生投入到火热的工作和战斗之中。

  --晓君自题

  我个人调西安市的人事关系,就是她一手经办的。她亲自去省人事厅,甚至还找马省长写条子。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位表面看来体形臃肿行动不便的老大姐,办起事来非常麻利。她有自己判断事物的固定标准,许多看起来错综复杂的问题,在她那里不是问题。那些日子她可没少给我跑腿。我跟随她身后进出一些要害的部门。她见我有些发怵,便恨不能像老妈子那样亲自拽着我的手,走进走出。看她气喘吁吁爬楼梯的样子,瞬时引得我产生的感激的确无法形容。当时我甚至这样想,这位老大姐的确是我党不可多得的忠诚卫士。假如当时需要签字卖掉灵魂的话,我会立刻将灵魂白送给她。如今有些人一直不怎么理解,为什么像我和费飞这样的作家,非得去写那些浮夸虚假的文章,非得在公共场合装模作样口是心非,其实只要他经历一下这些事情便会明白。人世间的许多改变和妥协,正是通过生活里这一点一滴的腐蚀,慢慢地由此促成的。大家现在住的这栋作家大楼,就是她跑前跑后,向市委书记陈思鹤要下来的。住在温暖的楼舍里的作家们,慢慢地骨头软了。谁还敢不服气她?

  不过,作为一个主管后勤的政工干部,老大姐似乎也太能折腾了点。住在作家大院里的人家,从煤气到洋葱,以及每年夏天吃的西瓜,都是她从农民那里弄来的。实际上对刘晓君,人们也不尽公平。作家中的许多人,人家活着的时候骂人家是"马列主义老太太",待人家真撒手去了,没人管没人顾了,吃根蒜苗都得到市场去买,这才想到人家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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