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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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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地黑下来。女人偶尔回答一句话,后来不怎么愿意再说,继续保持听的神态。又过了许久,月亮爬过墙头,女人突然站起来,说: "我要走了。" 费飞送女人走出院门。回头看台阶上的那杯水,竟是一口未喝。费飞端着杯子进窑,自己一口口地品着甜甜的滋味,心里涌动出一种说不清的,抑或是得意扬扬的感觉。 他坐在灯下,取出前些天从县城买回来的何其芳诗集,将他最优美的《预言》一诗抄在纸片上。他拿起纸片来,一句一句地咏诵道: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的清那不是林叶和夜风的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细碎的蹄音。 告诉我,用你银铃般的声音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的年轻的神? …… 这天夜里,费飞梦见饭馆女人。她小鸟依人的样子,坐在窑门外的砖阶上,歪着头听他的高谈阔论。他挥动着手臂愈讲愈来劲儿,讲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震响。只是到了后来,他看见那女人缓缓地变幻,幻化成一条毛茸茸的狐狸,轻轻地飘起来,贴在他的身上。他从惊叫中醒来。 早晨,他在砖阶上刷牙。刷完牙立住,想到夜里的梦,不觉大悟。心里念叨:好家伙,作为一个革命作家,对地主老财甚或是告密者的女儿产生如此的兴趣,这是大有问题的。 自己该到提高警惕的时候了。 7 这一天里,费飞遇到两件不愉快的事情。 其一是天不亮,小葛跑来,隔着门缝喊醒了他,不等他爬起来便大声通报他说,今后他不再来了,政府事情忙,李乡长要他回去。费飞是非常顾及礼节的人,他慌忙披衣服下炕,将门开条缝,让站在暗影里的小葛进窑说话。小葛坚持说,不了,不进去了,政府那边还等我呢。费飞反复询问他因为什么,但小葛没说明白。最终小葛耷拉着头,彳亍彳亍走了。 这件事令费飞感到沮丧。因为连续几日来,随着采访一天天的深入,他已开始隐隐约约地感觉出,小葛对他这位大作家的冷淡了。--只是没有像今天这样,说不来便不来了。 "这其实是微不足道的。"费飞说。 费飞接着说给我,他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晓得这里面其实有着深刻的背景。原来这位表面看来老实巴交的小葛背着他向领导汇报了情况。乡政府几乎所有的干部立刻对他这种"毫无原则性的调查"看不惯了。在他们看来,一位作家,首先是一名革命立场坚定的战士,时时刻刻必须是在战斗,对贫苦人充满爱,对地主老财充满恨。而费飞在采访中,无论对什么人都一味地温良恭俭让。这样的立场,自然是很成问题的。 下午,他收到妻子小刘的信,也谈他的阶级立场问题。 "你看,无独有偶吧。"费飞说,"现在说起来也许人们不会相信。那时候政治舆论对人的压力可以说是无孔不入,神仙难躲。即使你是大哲人亚里士多德,是尼采,是罗素,它也会让你的心灵失控,变得你不再是你。" 小刘信中简单地介绍了几句单位的情况之后,接着通篇都是对他的埋怨之词。事情的起因是他这段离家的日子,她从柜子里翻到了他过去的一个日记本,从日记里她读到他"许许多多不可告人的无聊之至的落后言行"。最令她气愤的是,发现费飞居然对《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这个典型的不要脸的小资产阶级的臭婊子"透露出不应有的袒护与同情,甚至是"心神向往的爱慕之意"。 托翁作品就在费飞的书架上,刘晓君可以随手取看。 小刘这样写道--当然费飞明白,即使面对面,小刘也会义正词严地说: "我没有必要一字一句地去读俄国老地主的那本令人生厌的所谓巨著,从少许的章节里就能看出来,安娜这个臭婊子的道德是多么的败坏!一个对丈夫和儿子都不管不顾的女人,我们很难想到她有什么可爱之处!然而在你的日记里,却对她卧轨自杀充满了毫无原则的同情,她使你的心居然'几乎要碎了,悲痛欲绝,一个人躺在床上哭了起来'。这简直像在演戏!难道不是吗?这不要说不像一个革命作家,甚至连个男人都不像了!说实在的,读完你这本日记,我为你感到羞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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