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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6

  不过,费飞当时不会想这么多。

  这天下午,费飞离开小学校的时候,王佳梅已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浮雕一般的印象。他从学校走出来,站在校门外,看着仍旧阴沉的天空,一瞬间,他产生了书已成稿的错觉,而她直接成了他的大作中一位可哀可怨的尤物。打着伞的他,一时间竟飘飘然,觉得自己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灵一样,落在锅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里。

  他还是得先到黄香莲家吃罢晚饭再说。

  夜间,费飞写了三页半纸的日记,记录他这一天来的感受和见闻。正写着,生出奇事来。他先是听见头顶的窗户有微小的响动,开始没大在意,等他写完放下笔,抬头看,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动物蜷缩在窑门高处的窗洞里,眯缝着眼在窥视他。可惜的是当费飞认出是狐狸时为时已晚,狐狸溜走了,给他留下一个特别的表情。他故作声势地大喊一声,追出去。狐狸"咕咚"一声跌下墙头,顷刻间便消失在远处的雨幕里,无影无踪了。

  费飞血气方刚,是个百分之百的无神论者,这种事情不会使他惊悸,他回头仍旧埋头他的写作,一直折腾到很晚。这一夜照样睡得很好。只是到了晚年--这天夜晚--费飞才对我回忆起这个稀奇古怪的细节。费飞无限感慨地说道:

  "你说怪不怪,它就坐在那窗口上头,悄无声息,一直是狐脸狐媚的表情盯着你看。看你在它的眼皮下面走来走去,干这干那。夜深人静,孤灯对影,而你始终却毫无察觉。可怕,可怕,太可怕了!要搁现在,我是一分一秒都呆不下去的。假若你遇上过它,再去读蒲松龄的《聊斋》,你就不能不怀疑狐狸这动物是不是真的有些神异。这鬼东西,太吓人了!"

  "费老,你是一个感觉超常的人。"

  "我承认,"费飞低下头,像是承认一项羞于告人的缺点似的,说道,"我这人的感觉经常这样,是有些不同寻常,有时也太敏感了!说实在的,在锅山镇的那些年,我总觉得有一个奇异的幽灵自始至终地跟随着我。你说怪也不怪?"

  以费飞的感觉,我觉得会出现更大的奇迹的。

  果不然,一天下午,费飞从黄香莲家吃完晚饭回来,当时天还不晚,太阳还将它最后的一缕余晖留在大树的尖梢上。有那些贪食的花蝶,趁着凉快,在花枝的粉蕊间飞舞。费飞走进院子里,看见花草丛中一位女子聚精会神地捉蝴蝶。费飞一眼便认出她来,是饭馆田发河的女人。让他感到蹊跷的是,这女人到他住的地方干什么来了呢?

  他踮起脚,轻轻走近她,从背后温和地问:

  "哎,你来了?"

  女人抬头,猛的见费飞的大长脸,"啊"的叫一声,看样子她着实是吃了一惊。她指尖里捏着的一只金翅花蝶即刻掉落下去,没待着地又扑扇着翅翼飞走了。女人看到飞走的蝴蝶,脸面一刹那红透了,红到了耳根子。耳边那一绺绺的鬓发在微风中飘动,愈加显得楚楚动人。

  费飞居高临下,这一次是真正看清了女人的眼睛。从她眼神那一线明亮而恐惧的水色里,他看到作为一个女人灵魂里柔弱的深处。费飞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笑说:

  "我吓着你了吗?"

  "没,没有,"女人摇摇头,"是我没防顾。"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费飞问。

  "夏天我经常来这里。"她回答道。

  --费飞暂时还不知道,这地方原来就是人家王宝山家的粮库,解放后归了村子。许多年前,王宝山常带他的小妖精到这所院子里玩耍。

  费飞很会微笑。他看出,在他笑的魅力的影响下,女人的恐慌已缓解了,显出喜悦的颜色。他建议道:

  "到窑里坐坐好吗?"

  女人没有随他进窑,而是坐在窑门外的砖阶上。

  费飞进窑洞,端出锅山人称为"洋瓷缸子"的杯子,里面特意放了红糖,搁在女人身边的砖阶上。然后,他站立在台阶的下面,滔滔不绝地讲了开来。

  他说,他做学生时候,老师带他做了许多蝴蝶标本。最珍稀的是一种太阳蝶云云。接着又讲起目前的国内形势。大城市的女同志如何和男同志一样,走出家门参加工作。

  女人两手搂着双膝,将美妙的脸儿贴在上面,一声不响地望着阶下他走来走去的腿和脚。

  他突然停住嘴,看她那乖乖的样子,突然感动了。他联想到他五六岁,人尚年幼的时候,他的父亲在亭子里与人下棋赌钱,母亲带着他去喊父亲回家。倔强的父亲执意不回。母亲就是以这样的姿势,坐在江边,与他一起等候茶棚下面的父亲。那时候他看见母亲为不听劝说的父亲偷偷洒泪。而父亲赌棋的输赢将决定他们明天的米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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