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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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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那叫妖精的女人似乎察觉有人看她。她向费飞这面瞟了一眼,但立刻低下头去。 费飞走进去,不见张爱民,朝她微笑了一下,说道: "我来找张爱民老师。" 低头的女人"扑哧"笑出声,说: "你也叫他老师!" "我是跟娃娃们学的。" 费飞轻声一笑说,说罢就着门边的一只圈椅,自自然然地坐了下来。这时候,是到了费飞向女人施展魅力的时候了。费飞很显然--我猜测--首先得告诉女人,他是省城来的作家,住在西安市里,来锅山镇体验生活。不过他先不用,也不会告诉她,他写的是什么。紧接着,又给女人讲了一通学习文化与提高觉悟之类的时兴话题。这些与古时候的才子遇佳人必谈八股与诗文时的意思一样,任何时代都大同小异,必不可少,是人类生活中的一种点缀,一种表相罢了。 另外我想,费飞当时所做的还不止这些,恐怕除了在心里将人家女子与未来作品中的财主小姐如何对应之外,还利用作家特有的灼灼贼目,将女子放在圈椅上的纤纤酥手,那顺依在椅背的婀娜细腰,苍白的面庞,一遍一遍地抚摩过,熟悉过了。 不是费飞要这样,是那女人太独特了。 一个成熟的男人假如不会想到这样对她,那便是这个男人的不正常了。所以说一个美好的女人,总得有很多男人的目光去抚爱。或许对女人对花朵,这也是除了阳光之外,另一种天然的看不见的养育。--费飞后来对我感叹道,她算是锅山镇养育出来的一株奇花异卉。我说,这还不完全,她是另一个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野萸闲菊。 正在费飞对饭馆女人施展才华,谈兴正浓的时候,院外传来一串很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带着受宠若惊的激动,兴奋地喊叫着,朝屋子奔来。费飞转脸看见兔唇汉子站在门外,一张脸欢喜得有些变了形。 "作家同志来了!" 张爱民喊叫道,边喊边伸出粗大的手来。 费飞与他握手,默然地笑着,显露出作家的涵养。 "我正在井台绞水,"满脸是汗的张爱民说,"听学生娃叙说,我猜是作家来了,撂下水桶便跑过来。佳梅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是……" "我早晓得他了!"饭馆女人朝费飞会心一笑,说。 女人一笑一说,将费飞思路打断了。于是点头附和说: "是的,是的……" 说罢朝女人笑笑。作为作家的费飞,知道话里的意思。 女人说罢,自知唐突了些,倏地红了脸。 "我要走了。"女人轻声说,朝费飞点头一笑,出了门。 "佳梅姐你打上雨伞!"张爱民喊道。 女人回了一句:"这点雨,不要紧的!" 费飞望着女人的背影,问张爱民道: "她常到你这里来?" "不,"张爱民在屋角的脸盆里洗手,说:"不常来,只是到星期天的下午,师生们都不在的时候,到我屋里坐一坐。你也许不知道,这原是人家佳梅姐家的大院。我住的这间屋,就是佳梅姐原来住的。佳梅姐这人比较怪,很少和人搭话,但是和我,她却能说上几句。" "那么,"费飞看了看这间门窗和顶棚都制作得十分精致的屋子,说,"你对她的家庭出身也不在意。" "我们山里人不像你们城里人,该咋还是咋,不太顾及外面那些说法。锅山镇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可怜她。你想,原一个好不红火的大家族,如今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 这天下午,费飞随同张爱民将"王家大院"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心里头一个大致的轮廓慢慢地形成了。他回想那女人与他的谈话,特别是朝他笑时候的样子,并不怎么好看。嘴稍显得大了些。但他第一眼从窗口望见她,她坐在圈椅里,一人坐着忧郁和沉思的样子,却美得令他吃惊不小。 此时此刻,她或许是在回忆昔日做闺秀的情形吧。 费飞幼年便推测过他长大以后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以他当时的想象,应该是出自于这种家庭里的闺秀。不过放在现在的时代,这竟是时过境迁的幻想罢了。仔细分析,费飞作为那个时期的知识分子,出身于破落乡绅的家庭,在他的骨头缝里,渗透的都是那个阶层的气血。解放以后,那个代表着传统乡村文明的阶层,杀的杀,砍的砍,顷刻之间化为了乌有。此后的他,已成了无根的飘蓬,只能听从命运的偶然选择来确定自己的归宿。飘到哪里就落在哪里。或许费飞没意识到,王佳梅,正好是他失去的梦想里的那一片白白的云,一束袅袅的烟,一条古老山林里的清清溪流,或溪流边一处独立的心灵栖地。 他从她那里嗅到了自己灵魂熟悉的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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