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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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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生气。"费飞拍拍小葛的肩膀,安慰着他,又向张发定道:"谢谢你,以后我还得来拜访你!" "不谢不谢。"张发定急忙站起来。 费飞带小葛出了院门。小葛的不满,费飞能看出来。 "小葛同志,"背过张发定,费飞叫住小葛,面对面,温和地望着他,"小葛同志,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我现在得向你解释一下,我们作家采访,和政府同志下乡工作不是一回事情。我们不管什么样的人都接触,革命的反革命的,好人和坏人,都要接触。这就是我的工作。再说了,一般群众,我们也不能对他们有太高的要求。采访就是这样,尽量让他放开说话。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实际情况。你回去以后,向政府里的人不要乱说,可以吗?你答应我!" 小葛立刻被费飞诚恳的请求感动了。 5 这天中午,费飞与小葛分手以后,因误了去黄香莲家吃饭的时间便直接回了窑洞。独自坐在木桌前发呆。他感觉里面有了问题。搁在别的作家,这时少不了吞云吐雾一番。但费飞本人讨厌烟雾。在他看来,吸烟绝对是一种不文明的行为。妻子刘晓君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这一问题上竟与他有一致的看法。费飞年轻时不怎么喝茶,到老也没见养成喝茶的习惯。无事可做他就坐着发呆。呆坐时,五官上每个部件都耷拉下来,加之他的脸型比一般人要长一些,这使得他的表情有了更大的表演空间。费飞对他人的感染力,自然也得自于这张长而且大的脸型。 此时此刻,费飞不去吃饭该干些什么呢? 据费飞自己供认,当他了解到饭馆女人与地主王宝山之间的父女关系后,他便开始考虑去饭馆吃饭的特殊意义。费飞可能在某种节骨眼儿上有一种超乎常人的预感,即:那被人称之为妖精的女人,虽是财主家的小姐,但却是一个善良的女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在他的小说《锅山风云》里便是一个有趣的形象。她将是一个有着进步思想的美貌女子,反抗家庭包办,争取婚姻自由。这个形象对他来说是非常诱惑人的。他联想到屠格涅夫的《烟》,联想到巴金的《家》,里头那几位出色的女性,她们都获得了读者近乎疯狂的喜爱。但是他联想几日前饭馆里见到的那个凶相毕露的女人,颇感遗憾。 为了不将这两种感觉联系在一起,他决定先不去饭馆。 他选择的正好是个星期天。这天下午,天降毛毛细雨,他打了把伞,走进小学校的院落。校园里鸦雀无声。刚走几步,从一间屋子的窗口发出一个童音: "找谁?" 费飞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骑在窗户上,从几乎与他等高的角度打量他。他立刻想起多日以前遇到的兔唇汉子张爱民,于是回答他道: "张爱民,你们校的校工。" "张爱民老师在后院里井台上绞水。"男孩从窗户上跳下来说,"我领你去!" 在乡间的学校里,孩子们将校工及所有人都称呼老师。 这院落的确是够大的,厢房与厅堂较之于小户人家的似乎都放大了一个轮廓。其砖瓦与木雕的工艺水平在渭北地区的民居里也都堪称一流。费飞脚踩在被雨淋湿的地砖上,觉得从地底下升起一种富贵且安逸的感觉。男孩带他绕到了后院。费飞立刻猜想到,昔日的前院不用说是王宝山经营生意的,这密闭而工整的后院,可能住的就是他的家眷。田发河女人出嫁之前,就一直养育在这幽静的深院里面。她可能会读书,也可能会绣花,绣出很好看的蝴蝶与花草。 男孩带他穿过一道走廊,上了几级台阶,他看到左侧有几间朝东的房子。房子窗户都很大,有间房的门敞开着。男孩指了指,说:"开窗的就是张老师住的房间。" 费飞抚摸了下男孩的头,很和蔼地朝他点头微笑,意思是回答他,晓得了。男孩飞也似的跑走了。费飞一人朝开窗户的房间走去。当他走到被他后来称之为"合适的角度"时,他看到里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女人。女人正朝窗外眺望。眺望的样子,像一幅俄罗斯著名画家的油画,暗透着一种哀婉的情绪。 这情形让费飞吃了一惊。可不是嘛,她的皮肤和大多数锅山人的不同,很白很光洁。眼睛又细又长,细若一线明亮的秋水似的,含凄蓄怨。她的嘴唇不厚不薄,是属于极神经质的那一种类型,颜色有些灰白。不过在费飞看来,这并不是她的缺点,这正好流露了她心火过于炽盛,欲望过于强烈所致。总之她压根谈不上漂亮,而是有些独特,独特里便包蕴着清秀的韵味。 --费飞说到这里,停住口,扬着头,似乎从我书房里那黑黢黢的天花板上看着他过去的什么影子,很久很久。这时我插了句什么,费飞很不以为然,立刻打断我,不许我说。他这样评价他看清她第一眼时的感觉: "总之,她独具一格。" 的确,我作为她的同乡,让我回忆她那时的样子,似乎她常坐在饭馆院内笨重的木墩上,静幽幽的,一声不响。凭着这些,我觉得她可能是介乎于城里漂亮女人之外的、一种乡间大户人家女子才有的那种独特美感,一种悄然野媚。总之她是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外,躲在时代角落里的,一种并不为常人多见的奇怪的美人。 不管费飞怎么看,我描写她这种女人时,时常便会有自己不再会写小说的感觉。在常人的感觉里,她无声无息,像是被时代挤扁了一样,你只须用一把剪刀和一片纸就可以为她定型。她像古旧小说或是故事里的女鬼幽魂,天生便是一个无需你再去加工塑造的角色。一张妩媚的脸,一双长指甲的纤手,一个羸弱的躯体。我这样说,也许大家还不明白我的意思。说到这里,我自己也糊涂了。费飞第一次审视她的时候,说不定会与我有相同的看法。总之她不像是个真人,天生就像被艺术家塑造过一样,与锅山镇真实世界里所生存的那些皴手皴面、言语粗俗的婆娘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费飞摇晃了下,又回到叙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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