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


  "不过,从你家里的这几件摆设上看,你的老人,也还是有些来历吧!"

  "没有的,没有的。"张发定摆手说,"在我爷手里,还有几亩河沟里的坡地,到我爹手里却什么也没有了!先后都叫他卖光了!家里穷得丁当响。这几件家具,也是头几年解放,抬下人家王宝山王掌柜家的呢。"

  "就是我说的那个老地主。"小葛一旁给费飞提醒。

  "……哪个?"费飞问。

  "王掌柜,就是去县上叫了国民党县大队来,和咱们游击队打仗的那个地主。"小葛说。

  "噢,是他。"费飞立刻醒悟,问张发定,"当时的情形你记得不记得?"

  "多少知道一点。……县上派人来写的材料。……那材料比我说的好,你问我,我对你也说不出什么情况来。这事情县民政有吩咐,不能随便乱说。……我只知道那天黑夜里打了一夜的枪。……当夜把我妈也叫去了。……凡有自己家人的老人,都叫去了,要老人站在院墙外头喊自己家人的人名。……里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朝外打枪,始终不开门放人出来。……后来,院墙外头的也急了,给院里撂了几枚手榴弹。……天亮时把门撬开,人都炸死了……"

  简短的几句话,张发定说说停停。每停下来都需数十秒钟,给人吞吞吐吐、仔细斟酌和编排的感觉。费飞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感觉。尽管这感觉在当时来说瞬间即逝,他还是敏锐地感到了,是的,一种尴尬正在向他袭来。

  "关于地主王宝山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是问王掌柜?"张发定抬起头来,似乎此时才找着了话头,"那时候我和我爹每到月头起,给他家的伙房从后山里打一车柴,当然知道他!王掌柜给山西的商人做布,每年到这个时候从南边把棉花运了来,方圆好几个村子的婆娘女子都给人家织布,织好了交到他柜上。第二年春上,再由他发到省城或是太原。当时场面大得很,像过年过节一样热闹,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大溜子,这你可想而知,当时得有多少布匹,多大的排场。遇上年景好,还响鞭炮敲锣鼓呢。他的女儿如今还在,就是街面上田发河的婆娘。"

  "哦,"费飞吃了一惊,问,"你是说饭馆的那女人?"

  "她叫王佳梅,还有一个小名,叫妖精。"

  费飞从张发定的口里第一次听到饭馆女人的名字。他沉吟片刻,心想,怎么会是她呢?随口又问:

  "你觉着王掌柜的买卖里头有剥削吗?"

  "……剥削,大概有吧,不过那时候的女人一般都不干地里的活,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挣点钱有啥不好?方礼智他妈就是靠织布挣的钱,硬把方礼智供帮成个大学生,现在在省高法工作。还有在县医院里工作的胡世来胡大夫,医术第一。他也是靠他妈织布的钱,去南京上的医学。那时候每到过年,家家户户蒸馍挂鞭炮,这你就可以想象当时有多热闹了。"

  "发定,你这人咋胡说八说?"小葛说,"费老师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问的你不要胡说!"

  "我咋哩?……"张发定犹豫了,看了一眼费飞。

  "不要紧,你随便一点,拣主要的说。"费飞鼓励他,又问他道,"王掌柜吸鸦片不吸?"

  "可能吸吧,也可能不吸,我没听人说过。不过我倒亲眼见过他人。王掌柜手里头有一支二十响的驳壳枪,下乡收账就掖在捎马里,搭在驴背上。王掌柜身量高,胆子也大,经常独自一人串乡走户,往南面的深山里头钻,找往山西去的驮工。论说他手底下有二掌柜三掌柜,但他还是一人独来独往,无论大小事情都亲自去做,竟没人敢伤害他。"

  "他的生活呢?……作风腐化不腐化?"

  "他说下的啥?"张发定没听懂,歪着头问小葛。

  "问你,他有小老婆没有?胡来不胡来?"小葛急得直要跺脚,不耐烦地说。

  "看你说的,王掌柜是个识文断字的生意人,能胡来吗?不要说小老婆,自己婆娘去世,一直不愿续娶,就怕自己娃娃跟上受气。人家的家教,在乡里是数得着的,严得很。就连他家里那些下人,也都规规矩矩,不偷不摸。几个娃除了念书,和村里闲人很少打搅。现在的小学校,就是人家王掌柜家的大院。闲了你们去看看,修盖得漂亮得很哩。"

  "王掌柜几个娃?"

  "两男一女。老大现在还在南京工作,老二跟上国民党跑到台湾了。老三就是街上那妖精,刚才咱说过的王佳梅。唉,人家老汉到底是个能人,做事把握大着哩!解放头几年,看出形势不对,立刻把女子嫁给自己家的厨子田发河,给他在镇子里开了个饭馆,立了字据,转给了他。"

  "张发定你不要胡说!"小葛叫喊道。

  张发定吃惊地望着费飞,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费飞听到张发定夸赞地主是个能人,吃了一惊。他看小葛气得将脖子歪到一边,忙转话头,问他道:

  "你说,不要紧的。我想问你,你对王掌柜出卖你爹以及咱们游击队战士的行为如何感想,愤恨不愤恨呢?"

  "愤恨谁氏?我……"张发定看了看费飞,又转过脸去看小葛,摇摇头,回头苦笑了下,继续说,"这叫我咋说?死了爹说不愤恨,不愤恨是假的。不过我爹那时候出了这事,也是该着。那些日子他一老胡跑,夜夜不回家,你都弄不清他钻到哪里去了。我妈说过他多少回,就是说不下他。说多了还发脾气打我妈,经常打。你是不知道,打起来手段很残忍。一次,他把我妈的两颗门牙都打落了。我妈就说,他整日跟着村子里的那几个歪人胡跑,越跑越学得没个人样了!后来的那一次,又把我妈的耳环揪住,血顺着我妈的脸往下流。那也是他最后的一次,他硬逼我妈,把我妈的银耳环生生从耳朵上揪下来,卸走了!"

  "卸你妈的耳环干什么?"费飞不解地问。

  "还能干什么,"张发定低下头,愤愤地说,"赌去了!"

  "张发定,你狗日的再胡说我就带你去乡政府!"

  张发定不搭理他,脸歪一边,并不在乎。似乎这是对乡政府历年来不关照他的一种报复。费飞也猜测到了这一点。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