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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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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费飞写完家信又写日记。写日记时,费飞隐约听到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狐狸的叫声。这时大概是深夜的一两点钟,费飞躺下来,立刻想到了《聊斋》的故事。 他又想,一个终日为生计操劳奔走的农家女人,是不会有这种到野地里观景的兴致的。以田发河的婆娘的身条儿,也不是干田间农活儿的材料。再联想她昨天发怒时不大好看的表情。不知何故,那表情此时在他记忆里竟模糊了。他将那不大好看的表情移到另一张脸上,那张脸却并不是她的,是白天在县城书店里见过的麻面女人。 当时的确是因为光线暗,没看清她的容貌。 费飞入睡后,梦见自己仍站在看见那女子的马路上。女人冲着他飘然而来,走了几步,不知为什么她又改变了主意,转身回到大树下面,攀住一根横生的树枝继续朝远方看去。风将她的单衣吹得贴在她的身体上,勾画出她清瘦身段的真实轮廓。这期间她撩了下被风吹散的鬓发,随着她细长手指柔软的动作,还发出一声本不可能被他听到的幽幽的叹息。后来再接着是什么,费飞回忆不起来了。但能预知,在梦里他与她,的确存在过古怪却又销魂的场景。 他从十六岁起,老梦见白天所见的漂亮或不漂亮的女人。 4 乡政府终于给他派了一个人来,是乡政府打杂跑腿的勤务员葛秀成。寒暄三分钟后,费飞便亲热地叫他小葛。小葛个头不高,二十四五岁,面黑,身体茁壮,忠厚且勤快,像很多民兵干部那样,腰里扎根牛皮带。看情形是那种连做梦都想当个乡政府的小干部,却因为没文化,一辈子都不可能当的农村青年。小葛说,从今往后,要去什么地方由他来做向导,他引他采访锅山事件烈士的亲属,保证万无一失。他是当地人,方圆四十里的十四个小村,情况他都很熟悉。后来的过程也说明,没有小葛,锅山一带的方言土语,有些他还真的听不懂。 两个人在窑洞里促膝而坐。 小葛身上有费飞喜欢的气息。所以费飞谦恭且温和,几乎是用汇报的口吻,将自己的实际困难,逐条讲给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小葛听。费飞甚至还描绘说,等他描写锅山的长篇小说《锅山风云》出版以后,首先要赠送的,便是他小葛。小葛自然不仅仅是为这一许诺兴奋,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他识字不多,却荣幸地参与了大作家费飞长篇小说的创作。不过作为费飞,随口许诺竟是他多年来惯用的伎俩。他用这种方法,曾换取过许多容易轻信的人们的好感。 众所周知,费飞最终还是让关心他的人们失望了。 几年前,我回到家乡,年近六十的"小葛"居然还向我打听着费飞的情况,盘问我,他的《锅山风云》一书什么时候能出版。看着土头土脑掂着烟袋却仍关心文人事情的"小葛",我没有资格让他失望,只能说: "大概快了吧,他老人家坐家里,夜以继日地写呢。" "那人学问大,文才高。我一直等着看他的书哩!" "快了快了,用不了多久,你再等几日吧。" 我还想对他说几句写作不易的话,以替费飞开脱,然不等我说话,"小葛"便转身走开了。看来他并不真正感兴趣。我突然察觉,或许"小葛"关心的并不是《锅山风云》。他知道,历史上的锅山事件真相已大白于天下,费飞不可能再去写它。他询问的目的,是向我作一种显示。他的话里有话,我一时竟没能觉察出来。事后一寻思,真让我有点寒心和嫉妒。我想,虽然我已出版了两本散文集和一部长篇小说,乡亲们还是不能对我有足够的尊敬,还是不能最后认定我是个会写作的作家。然而对行止飘逸的费飞来说,我敢说,"小葛"没看过他一个字的文章,就靠他在锅山镇颠来颠去,颠了那么几趟,却为他们树立了一个大作家的光彩形象。如此看来,以貌取人,万世不移。 的确,费飞的言谈和仪态的确够得上风度翩翩,值得所有的人学习。打个比方,假若一群人坐那里,一般人走过去,是引起不了大家注意的。费飞却不然。即使是在一百人的会场,费飞也不会被随便湮没。他并不愿炫耀自己。在这种场合他甚至经常会有意识埋下头,悄悄地坐在角落。然而这是徒劳,人们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他,似乎他身上有什么魔力。 就在这头一天的上午,费飞没用半个钟点时间,就让小葛受宠若惊。小葛热情很高,当即便要带他去采访一个名叫张忠厚的人家。这是距离最近的一个烈士之家。两人拔腿便出发了。 镇子东头,大槐树底下,一家用高粱秆扎的院门,他们打开走了进去。小葛立在院当间喊了几声,从一孔欲要坍塌的窑门里,走出一个三十岁的病病蔫蔫没精打采的汉子。小葛介绍说,这是张忠厚他儿,烈士的遗孤。 "我叫张发定。"遗孤自己说自己,"前年得下肺结核。乡政府和村委会都来过……" 很显然,这个或许真的是有肺病的名叫张发定的人,一开始将费飞误以为是县民政部门派来的。所以,他尽力显得自己贫苦无告,村里和镇上没人关心他。今天他终于盼来救星了。他客客气气将费飞和小葛让进窑里,并准备拉开架势痛诉一番。 张发定的窑洞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像个地窖。 费飞带着几分本能的恐慌跟随他下了几级台阶,进到窑洞里,双方落座。窑顶的上方有一束光线投进来,使里面的所有摆设都变了形。朱漆的八仙桌方凳雕花大床,显得破烂且古旧。这情形立刻让费飞兴奋起来,他一下子回到过去的年代里,找着自己小说里的感觉。 没用几句话,善于言辞的费飞就向张发定表明了自己的来意。这让坐在地下小凳上的张发定一下子失望了。他原来高昂的下巴垂了下来,搁在裸露的膝盖上,不再有进门时的热情。 费飞很注意询问他的家世,但他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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