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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他也是《骏马飞驰》的文章刚发表不久,人们都很关心费飞下一步要写什么,可以说颇受舆论注意。来之前,费飞也一再向外界发布消息,说他要到渭北地区一个名叫锅山镇的小山村里体验生活。他出发时,文艺界的同行甚至开大会敲锣打鼓为他送行,当时的报纸和广播里也予以报道。如此等等。

  但是他最终没能写成这本书。这一点不要说我,起初大家谁也不了解。费飞为此竟背起江郎才尽的臭名声。

  其实我知道的最清楚,那是我家乡的事情,没有写成的原因不怪费飞。这事情的本身就是一件滑稽的事情。所谓的大龙山游击队的战斗,其实是子虚乌有。当时是二三十个乡民聚在一起赌博,有四五个游击队员在后院亦跟着赌。那个年代这算不得什么,太司空见惯了。并不是材料里说的游击队在开会。当地的地主王宝山之所以将此事报告给当时的国民党县大队,是因为他的叔伯弟兄王宝林也在其中。王宝林输红了眼,偷盗了堂哥王宝山的钱匣子。赶来抓赌的县大队也稀里糊涂,与游击队的同志遭遇上了。看到里面有人向外打枪,县大队一名队员应声倒地,大家才反应过来。于是院里院外对峙着,胡乱射击。双方并不像今天影视里看到的那样,懂什么军事作战。终了,外面扔进去几颗手榴弹,一切便结束了。这个事件的经过,当时临时县委一位好大喜功的同志向上级组织错误的报告,以讹传讹,才形成前面的故事。地主王宝山因此也以告密者的罪名,在解放初被政府公开处决了。过了许多年后,也就是"文革"结束,一九八二年十月国庆节的前夕,这件事才得到彻底的澄清。除几个游击队员之外,其余二十多个赌徒的骨灰从县城烈士陵园里被悄无声息地清理了出来。对这些人来说,竟也是无功受禄,白白享受许多年学校少先队员们的礼敬和香火。

  锅山镇顾名思义,是安顿在一座像锅一样浑圆的山顶上的小镇。由于缺水的原因,这里十年九旱。由于距县城只有十多里路,并不太远,所以有许多锅山人经年弄些草编和山货的小零碎进城里去卖。我们锅山镇人不管男女老幼都像是受了锅山这个名字的污染似的,脸都生得黑一些,模样也比较怪,走在县城大街上,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外人给锅山人编的口诀是:

  锅山老哥,煎水泡馍。

  煎水就是白开水。锅山镇在老辈人那里一直很穷,吃不起馆子,只能从馆子里讨碗白开水,蹲在馆子门外,将家里带的蒸馍从怀里掏出来,捏碎往碗里一泡,连吃带喝了事。

  像费飞这样的大作家能到锅山镇来体验生活,这是我们锅山镇的骄傲。起初我做支部书记的三叔张建社,大会小会上一再给大家强调这一点。可是不久,他不再答理费飞了。原因经费飞给我一说,也自然明了。我长大后,也听到过有关他许多的闲言碎语。说话的人都自以为看透玄机,议论他:

  "刚来就看他不是个正经槌子!"

  "槌子"暗示男人的生殖器,是骂人的话。我们锅山镇人将行为不轨、德行不佳的人都直呼作"槌子"。听人这么说,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费飞一到锅山镇,便落到这拨人里头。不过平时大家倒感觉费飞这个人很随和,有说有笑。加之他是上面下来的人,作家身份,锅山镇的百姓还算能容纳他。

  费飞每次来锅山总是住在我家的隔壁--村子粮库那三面土窑其中的一孔里头。那院子平日很少去人。夏天长着齐腰深的枣刺和黄蒿,很人的。院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路。据说费飞初到锅山镇的时候,安排在四婶家的厦屋里,住了一夜。当时雷晓声刚生下来,夜里像饿狼一样,嚎叫得实在太厉害了。费飞又找了我三叔,反复强调安静对于一个作家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三叔想了一想,作家嘛,大概都是些怪人。于是将他领到了我家的隔壁。他一看便连连点头,出气都顺畅了。说很好很好。费飞当时没听到过,这院里曾有过关于狐精作祟害人的传闻。

  费飞是个很注意外表的人。无论什么时候看他,身上都像用毛刷刷过一样,光溜溜的,寸草不沾。知识分子嘛,总有些知识分子的酸蒙假醋。他在锅山镇的那些日子里,人们总看他穿着整整齐齐的制服。头发梳得很仔细,黑光油亮,丝丝绺绺都那么在位。这对生的长身大面的他来说,增添不少光彩。他脚上的布鞋尽管少不了在泥土里走动,但是他的鞋面从来都是一尘不染。这似乎是一种天生的能力。

  他和村里大多数人都能说得来。这个特点对一个作家来说尤为重要。他遇见了带碎(小)娃的女人,他甚至会将他的老博士钢笔掏出来给碎娃玩,然后放心地和女人说话。说话时他下意识地绕着女人身体左右走动,让女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深心里产生又敬又怯的感觉。这一特点,大概也是他迷惑妇女的一个方面。不过后来有一次他与四婶说话,将钢笔掏给刚学会爬的雷晓声玩,转眼间,钢笔便不见了。这事几乎惊动了锅山镇,最终却是四婶从墙角的老鼠洞里将笔找着了。

  这些话另一层的意思是,锅山镇的女人们大都比较喜欢与他拉呱,男人们对他印象不佳。费飞能让男人们看顺眼,是在喝了酒以后。喝了酒的他,脸红堂堂的,大声说话。即使坐着,腿也不老实。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前后倒换。这种时候,锅山镇的汉子们才能看到费飞朴实的一面。人们的记忆里,费飞去得最多的是镇上的饭馆。自然这与他在寡妇黄香莲家那过于差劲的伙食有关。

  陕西羊肉泡西安老孙家的最有名。但我儿时的记忆,还是我们锅山镇的最好吃。每到饭馆宰杀活羊的日子,人们便会看见费飞头一个伏在饭馆凉棚底下的饭桌上,一张长脸埋在一只粗瓷老碗里,吭哧吭哧地吃着羊肉泡,冒汗的额头上,有几绺头发在颤动。那投入的劲头,看得人羡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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