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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断地这样说,让我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我只是忙吩咐妻子云萍上街买几个小菜,给他做顿手擀面条。云萍刚从班上回来,累得要死,有些不大情愿,但看我一再给她使眼色,晓得关系重大,不再说什么,绾起袖子和面。

  吃手擀面条,竟是作家费飞一生的嗜好。

  吃过饭,就着桌上的凉菜,费飞一面饮酒一面言语,我们师徒二人就这样,一直谈到了天亮。他说话的时候,不间断扭动着他拐杖的把柄。多亏那拐杖是产自锅山的老枣木。要搁别的什么木质,早被他激动时拧来拧去的重复动作拧坏了。他每抿一口酒,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头跟着一晃一晃。脚底下也像在池边饮水的马匹一样,时不时地倒换几下"蹄子",将早些年在锅山镇的样子又恢复了过来。这模样我可是多年没见了!

  他没说别的,大量是说我的家乡锅山镇,提到锅山镇的许多男人和女人,特别是提到饭馆老板田发河的婆娘王佳梅,一听她我便明白了。她细皮嫩面弱不禁风的模样儿,在镇子里是出了名的。她还有一个名字,年纪大了以后不大愿意让人叫了。那名字叫妖精。据说是她的老爸在她小的时候逗她玩,看见小女儿生相妩媚可爱,一双眼水汪汪的,天生的勾人心魄,遂顺口叫了她一声:"你个小妖精!"不想他这一喊,旁边的婆媳与下人们竟跟着叫起来,一叫叫了好多年。

  很早以前,我从村中好事者那里得知,费飞和她有过一场要死要活的恋情。迷信的老人们也私下里谣传,那多年有人半夜常看见有狐狸从饭馆后墙跳出来。王佳梅是狐狸精下世。费飞让狐狸精勾引了一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费飞拉开架子讲,有些忘乎所以。按道理他在锅山镇的底细我亦有所耳闻。然而在他看来,似乎我并不知底。或者他认为他所经历的事情与我无关,或者他认为眼前的我干脆就不是一个现实的存在。他抬着头,僵僵的,像是面对虚空的世界。有时我想插一句话进去,也便立刻被他制止住。

  他不怎么喜欢我对他的经历发表议论。不过凭良心我又不能不承认,这竟是他一生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向他生活过的这个世界诚实地袒露心迹了。

  费飞讲完,天亮了。

  他如释重负。走了出去,永远地走了。他不是回他六楼的住房,而是直接出了楼门。外面有车等他去医院。他一面向院里的所有人告别,一面被我搀扶着上了车。司机小胡一旁朝我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地悄声说:

  "嘿,老家伙,是癌。"

  小胡说罢,轻快利落地关了车门。

  费飞不知是不是得罪过小胡。但小胡那一副巴不得费飞如此的样子,还是很明显的。似乎在他看来,像费飞这样的老头子就该直接送进火葬场,进医院是脱裤子放屁--多一层手续。我没回应他。这正是作家大院--当今人们的做派。这也从侧面证实了费飞与其他作家的关系一直就很紧张。

  我看着他的车子出门,一阵哀伤袭击了我。

  连日来我的心一直都很沉重。不管怎么说费飞快死了。他是我的恩师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我从他身上感到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气息。那气息感染着我,让我一直处于巨大的感动中。他是知道自己病情后才找我的。他一五一十诉说自己的经历,尽管他声言我可以不写,实际他对我还是怀有期望的。单从这一点,我很感激他。是的,我感受到了他的爱。

  我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这个人。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一日,我拿起笔来,决心就费飞所谈的内容,以及家乡锅山镇的所见所闻,乃至于一些想象和推测,都串缀起来,构成这篇几乎不可能虚构的故事。

  2

  费飞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年轻时头发像马鬃一样,对称地分在两边。在女人眼里,这模样一定很帅。我两三岁的时候,他来到锅山镇。我猜想,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假如不是偎在母亲怀里吃奶,一定是坐在家门外的土地上玩土坷垃。当时他肯定没看出来,二十年后,我和他有这么深的缘分。

  他到我们锅山镇来,是因为有材料记载。解放前夕,准确说是一九四八年的冬天,在我们锅山镇发生过一次大的血战。大龙山游击队的一个小分队,三十来号人,在镇子临时留宿,由于地主王宝山的告密,被国民党的县大队包围在地主黄士杰家的宅院里,双方激战了一个晚上,结果游击队全体人员壮烈牺牲。他来锅山,就因为偶尔看到这一简短的记载,被它深深感动。为了了解这件事,他决定来体验生活,并试图将它写成一部震撼人心的长篇小说:《锅山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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