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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着说,头从桌面上抬起来。

  他没理我,仰望着书架,目光茫然。我催促他:

  "什么话你说吧,我不写了。当然我最希望听到的,是你老人家的遗嘱。在遗嘱里,你一定得将你那几架子珍本图书赠送给我。你晓得,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你说,我该咋办?"

  他没笑。搁以往他会以最富魅力的微笑回敬我。那姿态真的妙极了,像马一样,抖动一下脖颈上的长鬃,然后以欣悦的眼神从高处往下,含情脉脉地看着你。要知道他的这种微笑,许多年来曾诱骗了无数个漂亮和不漂亮的女人。而这一刻他没笑。他望着我的书架,继续扭着手杖的把柄,叹了口气,低声说: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费飞提高了语气,并站起身来,走近我,盯着我说,"我想,我这辈子白活了!"

  "什么话,怎能说白活了?你写了那么多的文字……"

  "我的那些文字一文不值。真的,真的一文不值。"

  "你不要妄下判断,作家大院里没人敢这样说。"

  "我敢这样说。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我们这些人,包括咱们的程远之,柳文愈,闻念楚,等等,大院里的所有人,没有几篇文字能称得上有价值。"

  "费老你是不是病了?我看你是中了邪了!"

  "不。我认为我的判断没有错。不会有错。我们这些人的文字里缺少一个东西,一个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爱。"

  我吃了一惊。

  "对人的爱。根本意义上的爱。"费飞又补充说,"我们多年来的教育就是在一个大而无当的幌子之下,把你变成一个自私和麻木的,一个不知道爱,也不会去爱的人。"

  我吃惊地望着费飞,不能理解。

  "我要走了。"费飞沉沉地说。

  "去哪儿?"我明知故问,并尽量让语气愉快一些。

  费飞很久不回答我。他坐了下来。

  "唉,我要告诉你一个事,一个故事。这些天,我夜里睡不着,时刻都在想。我想,我这一生,有一个故事,一直埋在我心里头。本来我应该将它写出来,但现在我不能够了。我来告诉你吧。"

  "你别,千万别。"我将笑堆到脸上,说,"费老,千万别,千万别,你留着,你留着。你知道咱这一行的规矩,可以出让金银财宝,甚至于婆娘和情人,但不能出让故事。你老自己留着写,再说你的水平,是举世公认的!"

  "不,今天我不与你开玩笑。"他正色说,"你不要以为我还是过去那样,老和你开玩笑。也许我们太亲近了,说起话来总没个正经,但是今天不同。尽管很久以来,我认为在我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情有悖于自己平生的信仰,但是我还是得把它讲出来,我不能也没有权利将这个故事带到坟墓里。那样我将对不起很多人。是的,对不起他们对我的爱。"

  "有这么严重吗?"我有些吃惊,捎带讽笑他。

  "的确这么严重。"他点点头,肯定地说。

  我无语。许多年来我第一次认真看他,他可怜的表情。

  "你这里都有什么酒?"

  "你想喝酒?"

  他远远看了眼,点点头。

  我转过身,打开玻璃酒柜。用目光征询他的意见。

  费飞十多年前得过一次心脏病,那次差点要他的命。此后多年他一直滴酒不沾。这时他要酒喝,我晓得他的个性。这时候想制止几乎是不可能。

  "好赖有几瓶,你喝什么?西凤?茅台?"

  "西凤,陕西人,终了还是喝西凤的好。"

  "什么终了?费老,你这是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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