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是业内的天才修复师,直到一场震惊业界的‘清宫玉玺伪造案’,使我身败名裂,终身禁止从事文物相关工作。如今,我以清洁工的身份站在拍卖预展厅的角落,目睹自己的杰作被当作国宝展出。
拍卖预展厅的水晶吊灯下,那尊北魏鎏金佛像静静立在展台中央,聚光灯下金光流转。专家们围着它赞叹不已,媒体镜头闪烁不停。
“陈老师的眼力真是毒辣!”有人奉承道,“能从海外归流物品中淘到这等国宝,功在千秋啊!”
陈绍远——国内最负盛名的青年鉴宝专家,微笑着接受赞誉,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我站在展厅角落,身穿印着“艺海清洁”的蓝色工装,手里握着拖把。没人注意到我,就像没人会注意脚下的一块瓷砖。
直到陈绍远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他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
“林晏?”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真是你?我还以为你早就……”
他故意停顿,上下打量我的工装:“离开这行后,过得还好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五年前,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业内公认的天才修复师。直到那场震惊业界的“清宫玉玺伪造案”,我被指控窃取导师研究成果并伪造文物,身败名裂,终身禁止从事文物相关工作。
“清洁工作很适合你。”陈绍远的声音温和,却字字如刀,“毕竟,你只配清理别人留下的真迹,永远不可能再创造了,对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这个动作被无数镜头记录。聚光灯第一次照在我身上,却是以这种姿态。
我低下头,看着水桶里自己的倒影,然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近乎崇拜的微笑。
“您说得对,陈老师。”我的声音平稳,“我只配做清洁工作。”
没有人看见我拖把杆上,那处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形的标记——一个只有顶尖修复师才懂的防伪暗记,正与展台上那尊佛像底座内侧的标记,完全一致。
拍卖会三天后开始。而这尊估价八千万的“国宝”,是我用了整整五年时间,一锤一凿,亲手“修复”的完美赝品。
预展结束后,我在储物间换下工装。蓝色布料沾着水渍和灰尘,就像我被玷污的人生。同事老张递给我一支烟:“刚才那人你认识?看上去来头不小。”
“以前的老师。”我接过烟,没点。
“老师?那怎么不帮帮你?”老张吐着烟圈,“这世道。”
这世道。五年前,我也是聚光灯下的人。二十八岁,故宫博物院最年轻的文物修复专家,陈绍远的关门弟子。业内都说,他是他培养出的最完美的作品。
完美到足以成为他的垫脚石。
那天深夜,我还在修复室工作。那方“乾隆御览之宝”玉玺的修复已近尾声,只差最后一道做旧工艺。陈绍远推门进来,带着一瓶红酒。
“提前庆祝,小林。”他倒了两杯,“你的手艺已经超越我了。”
我受宠若惊。他从不说这样的话。
酒过三巡,他谈起即将举办的个人成果展:“那尊北魏佛像也会展出,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
我知道。三年前他从海外拍回一尊残破的北魏鎏金佛像,交给我修复。那是我接过最复杂的项目——佛像头部缺失,左手断裂,鎏金剥落严重。我花了七百多个日夜,查遍所有北魏造像资料,实验了十七种鎏金配方,终于让它重焕光彩。
“修复完成那天,你哭了。”陈绍远笑着说,“像个孩子。”
我确实哭了。那不仅是一件文物,那是北魏工匠的灵魂,穿越一千五百年,在我的手中复活。
“所以,”他放下酒杯,声音突然变冷,“你为什么要在底座刻那个标记?”
我愣住:“什么标记?”
“别装了。”他拿出手机,照片上是佛像底座内侧,一个极细微的“晏”字刻痕,“你想把这件作品据为己有?林晏,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浑身发冷。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除了修复者本人,根本不可能看见。除非……
“老师,我没——”
“玉玺的鉴定报告出来了。”他打断我,又打开一份文件,“放射性测年显示,玉料是二十年前开采的。而修复记录上,你签字领用了仿古材料。”
我冲到工作台前,拿起玉玺。手感不对。重量也不对。这不是我修复的那方。
“你调包了真品,用赝品替代,想等展览后卖掉真品,对吧?”陈绍远的声音像冰,“监控显示,这周只有你深夜单独进入过修复室。”
所有的辩解在那晚都苍白无力。专家组的鉴定、监控录像、材料领用记录,一切证据都指向我。业内哗然,媒体标题刺眼:“天才修复师堕落为伪造贩子”。
庭审那天,陈绍远作为证人出席。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是我没教好他,我有责任。”
我被判三年,缓刑四年,终身禁止从事文物相关工作。走出法庭时,记者的话筒几乎戳到我脸上:“你后悔吗?”
我看着陈绍远被簇拥着离开的背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不是惋惜,不是愤怒,而是彻底的、冰冷的蔑视。
那一刻我明白了:玉玺是真的,但被调包成赝品。佛像的标记是他刻的。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清除——清除我这个知道太多秘密、手艺太好、即将威胁到他地位的弟子。
失去工作后,妻子离开,朋友疏远。母亲气得住院,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儿子,妈知道你委屈,但咱们斗不过……”
我没哭。只是把修复工具一件件锁进箱子,去“艺海清洁公司”应聘。这家公司专门承接博物馆、美术馆的保洁工作。
面试时老板问:“为什么想来做清洁?”
我说:“想离文物近一点。”
哪怕只是清理它们身上的灰尘。
拍卖预展后的第二天,艺海清洁公司接到紧急通知:拍卖行要求增加人手,确保拍卖会前的深度清洁。
我知道,这是陈绍远的意思。他要我亲眼看着那尊佛像以天价成交,看着他登上神坛。
老板拍着我肩膀:“林晏,我知道你和陈专家有点过节,但咱们是服务行业,得专业。”
“我明白。”我说。
拍卖会前夜,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展厅里。佛像已被移入保险库,明天才会请出。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冰冷的格子。
“林晏?”
我转身。苏晚站在展厅门口,一身香槟色晚礼服,手里拎着高跟鞋。她是拍卖行的首席拍卖师,也是我曾经的……朋友。五年前那场风波后,她是少数几个没有立刻与我划清界限的人。
“真是你。”她走近,眼神复杂,“为什么回来?”
“工作需要。”
“你知道这有多残忍吗?”她的声音发抖,“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当成他的,还要为他清洁展厅?”
我沉默。
“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突然激动起来,“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为你辩护,然后我被调离核心岗位,差点丢了工作!现在你回来了,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说。
“你的工作?”她苦笑,“你的工作应该是修复台上让文物重生,不是在台下擦地板!”
她抓住我的手腕:“离开这里,林晏。陈绍远现在势力太大了,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看着她的手。五年前,这双手曾在我熬夜修复时递来咖啡,曾在我获奖时鼓掌,曾在我被指控时颤抖着握紧。
“苏晚。”我轻轻抽回手,“谢谢你相信我。但有些事,必须了结。”
她愣住:“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提起水桶,开始擦拭展台。
第二天,拍卖会现场名流云集。我穿着清洁工的制服,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陈绍远坐在第一排中央,两侧是收藏大佬和媒体记者。他时不时回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说:看,这就是我们的差距。
拍卖开始,前几件都是开胃菜。直到那尊佛像被四位安保人员护送上台。
聚光灯下,它庄严慈悲。苏晚站在拍卖台后,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接下来是本次拍卖的封面拍品,北魏鎏金佛像,高 48 厘米,来源清晰,经陈绍远先生鉴定并担保为真品。起拍价,三千八百万。”
竞价牌此起彼落。
“四千万!”
“四千五百万!”
“五千万!”
价格像失控的火箭。陈绍远始终没有举牌,他只是坐着,享受着全场的瞩目。这件“他发现并鉴定”的国宝,将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
“六千万!”前排一位收藏家直接跳价。
场内一片哗然。苏晚敲下第一槌:“六千万一次!”
就在此时,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我能问个问题吗?”
所有人回头。我走出阴影,走到光线之下。
陈绍远的笑容僵了一瞬。拍卖行经理立刻冲过来:“这位先生,非竞拍者请不要——”
“我是艺海清洁公司的员工,负责本场拍卖的清洁工作。”我的声音平静,“根据行业规范,接触文物的相关人员有权对文物的展示提出专业性质疑。”
经理愣住。确实有这样的规定,为防止清洁过程中意外损坏文物,工作人员需要了解文物的基本特性。
陈绍远站起身,转向我,语气温和却带着威压:“林晏,我知道你对我有误解,但请不要在这种场合——”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我打断他,目光直视拍卖台上的苏晚,“根据图录记载,这尊佛像是北魏太和年间作品,距今约一千五百年。对吗?”
苏晚看了看手中的资料,点头:“是的。”
“那么,”我走向展台,安保人员想阻拦,但陈绍远抬了抬手——他想看我出丑,“请问陈老师,您是否检测过佛像鎏金层的成分?”
场内窃窃私语。陈绍远面色不变:“当然。光谱分析显示,金含量 92%,银含量 6%,其余为铜及其他杂质,符合北魏时期鎏金工艺特征。”
“非常好。”我点头,“那您是否注意到,鎏金层下有一处极细微的补料痕迹?在佛像右肩后方,大约三毫米见方。”
陈绍远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他当然注意到了——因为那处“补料”是他亲自做的,用来掩盖取样的痕迹。为了制造鉴定报告,他必须从佛像上取微量样本进行检测,而取样点需要伪装。
但他不能承认。
“我没有发现异常。”他说,“或许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我提高声音,“因为那处补料用的材料,是‘金陵文保三号’,一种 2015 年才研发成功的现代修复材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议论声。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对准我和陈绍远。
陈绍远笑了,是那种无奈又宽容的笑:“林晏,我知道你因为过去的事对我有成见。但‘金陵文保三号’是行业内公开的材料,也许你在某次参观中见过相关资料,产生了混淆。”
他在暗示我精神有问题。
“是吗?”我也笑了,“那请问,您知道‘金陵文保三号’的核心专利成分是什么吗?”
陈绍远沉默。
“是纳米级二氧化钛与稀土元素的复合物,专利号 ZL201510238745.6。”我一字一句,“这种材料在紫外光下会呈现独特的蓝绿色荧光。而北魏时期的任何材料,都不可能含有纳米二氧化钛。”
我转向拍卖行经理:“我建议,现在就用紫外灯照射佛像右肩。如果是真品,不会有荧光反应。如果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绍远。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拍卖行经理犹豫不决。场内的收藏家们开始躁动——如果这真是赝品,那将是一场灾难。
“荒唐!”陈绍远突然提高音量,“林晏,你是因为被行业除名而心生怨恨,故意来破坏这场拍卖!保安,请这位先生出去!”
保安上前。我没有反抗,只是盯着陈绍远:“您不敢检测,是因为您知道结果。”
“我当然敢!”他冷笑,“但你没资格提出这种要求。你是一个有犯罪前科的人,你的话不可信。”
这一击很准。场内许多人露出恍然神色——对啊,这个人是个伪造犯,他的话怎么能信?
眼看我要被带出会场,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
“等一下。”
所有人回头。入口处,一位白发老者在助手搀扶下缓缓走来。场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沈老!”
沈一山,九十岁,国内文物鉴定界的泰斗,已经淡出公众视野多年。他的出现让整个会场肃然起敬。
陈绍远也愣住了,立刻换上恭敬的表情迎上去:“沈老,您怎么来了?这种小事——”
“小事?”沈老看了他一眼,“涉及北魏佛像真伪,是小事?”
陈绍远噎住。
沈老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你是林晏?”
“是。”
“五年前故宫玉玺案的那个林晏?”
“是。”
沈老点点头,转向拍卖行经理:“拿紫外灯来。”
“沈老!”陈绍远急了,“这不符合程序——”
“我今年九十岁,鉴定文物六十八年。”沈老打断他,“我说符合,就符合。”
无人敢反驳。
紫外灯很快取来。工作人员在沈老的指示下,关闭部分灯光,将紫外灯对准佛像右肩。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位置。
灯光照射下,佛像肩部浮现出一小块明显的蓝绿色荧光,大约三毫米见方,清晰可见。
惊呼声四起。记者们疯狂拍照。
陈绍远脸色煞白,但立刻恢复镇定:“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是后期修复时——”
“北魏佛像,谁会用 2015 年的材料修复?”一位收藏家冷声质问。
“也许是之前收藏者做的修复,我们不知道……”陈绍远辩解。
“那么,”我再次开口,“请问陈老师,您在鉴定报告里为什么没有注明这处现代修复痕迹?”
他答不上来。
沈老走到佛像前,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那处荧光,然后又看了看佛像其他部位。突然,他“咦”了一声。
“把灯打开。”
灯光恢复。沈老指着佛像左手的莲花手势:“这个姿势……”
“有什么问题吗?”拍卖行经理紧张地问。
“北魏太和年间的佛像,莲花手势一般是这样的。”沈老比划了一个手势,“但这尊佛像的手势,更像是东魏时期的特征。虽然差别很小,但瞒不过内行。”
他转向陈绍远:“小陈,这个细节你也没发现?”
陈绍远汗如雨下:“我……我以为是个体差异……”
“个体差异?”沈老摇头,“还有这衣纹的雕刻手法,虽然刻意模仿北魏,但转折处的处理太流畅了,缺乏北魏工匠的拙朴感。这像是……有人刻意模仿,但手艺太好,反而露了马脚。”
场内哗然。如果连衣纹和手势都有问题,那这尊佛像很可能整体都是赝品!
陈绍远突然指着我:“是他!一定是他在清洁时做了手脚!他想陷害我!”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我身上。
“我有证据。”我说,“昨天深度清洁时,按照规范,我对展厅进行了全程录像。录像可以证明,我没有靠近过保险库,更没有接触佛像的机会。”
拍卖行经理立刻让人调取监控。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昨天夜间的录像:我确实只是在清洁展厅地面和展台,从未接近保险库区域。
“而且,”我补充,“紫外灯下的荧光反应,需要至少十二小时才会显现。如果是我刚做的手脚,现在不会有这么明显的荧光。”
逻辑无懈可击。
陈绍远孤注一掷:“沈老,就算有现代修复痕迹,也不能证明整尊佛像是赝品!也许只是部分修复——”
“那就做全面检测。”沈老平静地说,“碳十四、热释光、材料成分分析。如果真是北魏的,经得起任何检验。”
“但那样会破坏文物!”陈绍远急道。
“如果是真品,轻微取样可以接受。如果是赝品……”沈老看着他,“那就不存在破坏文物的问题。”
陈绍远彻底慌了。一旦全面检测,真相必然大白——因为这尊佛像从头到尾都是赝品,是他三年前从东南亚某造假工坊订购的,然后让我“修复”,实际上是把全新的赝品做旧。
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他就完了。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突然露出笑容。
“沈老,各位,我想大家忽略了一件事。”他恢复从容,“这尊佛像的合法性,不仅仅基于我的鉴定。”
他走到台前,打开大屏幕,连接手机:“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意大利圣方济各博物馆的确认函。他们馆藏的北魏佛像残片,与这尊佛像的材质完全吻合。也就是说,这尊佛像很可能是流失海外的真品,与圣方济各博物馆的藏品同源。”
屏幕显示出一封英文邮件,盖着博物馆公章。邮件确认,他们馆藏的佛像残片经检测,金、银、铜比例与拍卖品高度一致。
场内再次骚动。如果海外博物馆能佐证,那真品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至于那处现代材料,”陈绍远转向我,眼神冰冷,“我相信是有人故意陷害。林晏,你熟悉修复材料,完全可能偷偷将材料带入场内,用某种方式……”
他在暗示我用了某种延时显影技术。这并非不可能。
形势再次逆转。收藏家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相信谁。
沈老皱眉看着那封邮件,突然说:“把邮件原文放大。”
邮件被放大。沈老看了一会儿,笑了。
“小陈,”他慢条斯理地说,“圣方济各博物馆的馆长,是我的学生。他昨晚还跟我视频通话,人在北京参加学术会议。这封邮件的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两点发出的,那时意大利是晚上八点——但博物馆公章电子版,只有馆长本人在办公室才能调用。”
他盯着陈绍远:“你是说,我学生人在北京,却能在意大利时间晚上八点回到办公室,给你发这封邮件?”
陈绍远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沈老拿出手机,拨通视频。几秒钟后,屏幕出现一位白发外国老人。
“老师?”对方惊喜道。
“迈克尔,你在哪?”
“北京啊,昨晚不是跟您吃饭了吗?”对方笑道,“有什么事吗?”
“你们馆有没有发过一封关于北魏佛像的确认函?”
“什么佛像?没听说过。”
视频挂断。场内死寂。
陈绍远伪造了邮件。这比鉴定失误严重得多——这是赤裸裸的欺诈。
拍卖会终止。佛像被暂扣,警方介入调查。陈绍远被带走时,媒体镜头像饥饿的鲨鱼围着他。他低着头,用手挡着脸,那身昂贵的西装此刻显得格外可笑。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赢了第一局,林晏。但游戏还没结束。”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被带走。
那天晚上,我在租住的单间里擦拭我的修复工具。五年了,它们一直躺在箱底。我用绒布轻轻擦拭刻刀、镊子、显微镜……每一件都记得我手指的温度。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
“林晏。”是陈绍远的声音。他保释了。
“有事?”
“我们见一面。”他说,“有些事,面谈比较好。”
“没必要。”
“关于你母亲。”他顿了顿,“她临终前,其实找过我。”
我握紧手机。
一小时后,我在咖啡馆见到他。他憔悴了许多,眼袋深重,但依然穿着得体。
“直说吧。”我坐下。
“佛像的事,我可以承认是鉴定失误。”他开门见山,“邮件的事,我也可以说是助理擅作主张。我最多是身败名裂,但还能活下去。”
“所以?”
“但如果你把我逼到绝路,”他盯着我,“我会说出五年前的真相。”
我笑了:“什么真相?玉玺是你调包的真相?”
他脸色一变:“你……你知道?”
“我用了五年才想明白。”我说,“但你没有证据。就像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你陷害我一样。”
“但我知道其他事。”他压低声音,“你母亲临终前,我见过她。她知道你是冤枉的,但她求我不要说出来。她说,她只剩你一个儿子了,不想你再出事。”
我的心像被刺了一下。
“她还说了一件事。”陈绍远身体前倾,“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猛地抬头。
“车祸,对吗?”他声音像毒蛇,“但你不知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你父亲当时在调查一批走私文物,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人。”
我父亲是考古研究员,在我十五岁时死于车祸。警方结论是意外。
“你知道是谁?”我的声音发紧。
“我知道。”他靠回椅背,“而且我有证据。如果你放过我,我可以把证据给你。你可以为你父亲报仇。”
“如果我坚持追究佛像的事呢?”
“那证据会永远消失。”他微笑,“你选择。是让我身败名裂,还是为你父亲讨回公道?”
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我选父亲,就要放过他。如果我选正义,就要放弃为父亲报仇的机会。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给你三天。”他起身,“对了,苏晚那边,你最好别联系。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我愣住。
“没想到吧?”他笑得很得意,“五年前她为你辩护,结果被排挤。是我安慰她,帮助她,慢慢把她争取过来的。女人嘛,总是需要依靠的。”
他走了。我坐在原地,咖啡冷透了。
手机震动,苏晚发来消息:“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我有我的苦衷。”
我没回。
三天里,我做了两件事。第一,通过老关系,查到了陈绍远说的那批走私文物的档案。第二,我去了母亲墓前。
墓碑上,母亲的照片温柔地笑着。我跪下,轻抚照片。
“妈,”我低声说,“您真的求过他吗?”
风吹过松林,像叹息。
第三天晚上,陈绍远打来电话:“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我说,“我放弃追究佛像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得意的笑声:“明智的选择。明天我会把证据给你。”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你要公开承认五年前玉玺案的真相,还我清白。”
沉默。
“不可能。”他终于说,“那样我就彻底完了。”
“那就没得谈。”
“你不想为你父亲报仇了?”
“想。”我说,“但我想用正确的方式。”
挂断电话。我知道他会做什么——他会销毁证据,然后全力反扑。
果然,第二天,新闻头条:《陈绍远召开记者会,声称遭人陷害》。
镜头前,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那尊佛像的鉴定,我承认有疏忽。但有人利用我的疏忽,设下这个局。这个人,就是五年前因伪造文物被定罪的林晏。”
他展示了几张照片:我在修复室工作的旧照,我擦拭佛像展台的照片,还有我和沈老交谈的照片。
“他因被我逐出师门而怀恨在心,五年来处心积虑报复。他甚至接近沈老,利用沈老的威望……”他泣不成声,“我可以原谅他,但我必须说出真相,以免更多人受害。”
完美的受害者姿态。
媒体开始挖掘我的“黑历史”,我的照片登上报刊,配着耸动的标题:“伪造犯的复仇”。
老板打来电话:“林晏,你先别来上班了。公司压力很大。”
我说:“好。”
苏晚发来消息:“收手吧,你斗不过他的。”
我没回。
第三天,我接到沈老的电话:“小林,来我家一趟。”
沈老的宅子在老城区,四合院,满墙爬藤。书房里堆满了书和文物。
“坐。”他给我倒茶,“那小子在电视上哭得挺像回事。”
“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沈老笑了,“我这把年纪,就喜欢看热闹。”
他拿出一份文件:“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我接过。是一份泛黄的警方档案复印件,关于我父亲的车祸。
“你父亲当时在查一批从洛阳金村流出的战国青铜器。”沈老说,“他怀疑这批文物被走私出境,而国内有内应。”
我翻到最后一页,结论依然是“意外事故”。
“但这里有个细节。”沈老指着其中一行,“事故现场,你父亲的车被一辆卡车撞击。卡车司机后来失踪了。而那个司机,案发前三个月,账户里多了一笔二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一家艺术品投资公司。”
他递给我另一份文件。公司注册信息,法人代表:陈绍远的舅舅。
“巧合?”沈老看着我,“还有更巧的。这家公司在你父亲出事后就注销了。而陈绍远,在你父亲去世后第二年,突然有了第一笔启动资金,开了他的第一家画廊。”
我手在发抖。
“但这些只是间接证据。”沈老叹气,“不足以定罪。”
“足够了。”我说,“谢谢您,沈老。”
“你打算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陈绍远的记者会后第七天,一场特别的学术研讨会在国家博物馆举行。主题是:“现代科技与传统眼学:文物鉴定的未来”。
主办方是沈老牵头的研究会。特邀嘉宾包括国内外顶尖鉴定专家,以及——陈绍远。他虽身陷丑闻,但尚未被正式定罪,仍是业内重要人物。
我也收到了邀请函,以“特邀观察员”身份。
会场座无虚席。陈绍远坐在第一排,西装笔挺,与同行谈笑风生。看到我时,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如寒冰。
研讨会前半程波澜不惊。直到沈老上台,做主题报告。
“今天我想谈一个案例。”沈老打开投影,“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北魏佛像案。”
场内一阵骚动。记者们举起相机。
“这尊佛像的真伪,其实有一个最直接的判定方法。”沈老说,“但这个方法,需要用到一项尚未公开的尖端技术。”
他示意工作人员推上一个展台,上面盖着红布。
“三个月前,我们研究所与中科院合作,研发出了‘文物 DNA 图谱技术’。”沈老揭开红布,露出一台精致的仪器,“简单说,每件文物在制作过程中,都会留下独一无二的‘指纹’——可能是泥土中的微量元素,可能是工匠的汗液残留,可能是存放环境的微生物群落。通过超高精度分析,我们可以建立文物的完整‘DNA 图谱’,就像人的指纹一样,无法伪造。”
陈绍远坐直了身体。
“而这项技术最有趣的应用是,”沈老看向他,“如果一件文物是赝品,我们不仅能鉴定出来,还能通过图谱中的现代成分,反向追踪到制作时间、地点,甚至材料来源。”
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沈老缓缓道,“一周前,我委托警方对那尊佛像进行了‘DNA 图谱’分析。结果昨晚出来了。”
大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图谱和数据。
“结果显示三点。”沈老竖起手指,“第一,佛像的泥土基底中含有 2018 年后才在中国南方某陶土矿开采的特定黏土成分。也就是说,它的制作时间不可能早于 2018 年。”
惊呼声。
“第二,鎏金层检测出东南亚地区金矿特有的微量铱元素,这种金料在 2019 年才开始流入中国市场。”
陈绍远脸色惨白。
“第三,”沈老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在佛像内部,检测到了两个人的生物痕迹。一个是制作时的汗液残留,属于一位东南亚裔工匠,数据库显示他有文物伪造前科。另一个……”
他点击鼠标。大屏幕上出现一个放大的 DNA 序列比对图。
“另一个,是后期接触时留下的皮屑细胞。经过比对……”沈老转向陈绍远,“与陈绍远先生的 DNA 完全吻合。”
全场哗然。镜头全部对准陈绍远。
他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我根本没——”
他突然停住。因为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佛像刚从海外运到时,他确实打开包装检查过,当时手被木箱的刺扎破,流血了。
“而且,”沈老继续说,“根据技术分析,你的 DNA 残留时间大约是三年半前。也就是说,在佛像‘被发现’之前,你就已经接触过它了。”
铁证如山。无法抵赖。
陈绍远瘫坐在椅子上。警察从侧门进入,向他走来。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
“沈老,我还有一个证据。”
所有人看向我。我走到台前,从包里拿出一个 U 盘。
“五年前,我在陈绍远的工作室修复佛像时,曾经安装过一个微型摄像头。”我说,“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记录修复过程——这是修复师的职业习惯。但后来发生太多事,我忘了这个摄像头的存在。”
我将 U 盘插入电脑。大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画面里是陈绍远的工作室。时间戳显示:五年前,3 月 15 日,凌晨两点。
画面中,陈绍远独自进入工作室,打开保险柜,取出那尊北魏佛像——那时它还只是半成品,鎏金尚未完成。然后,他拿出一个工具箱,开始工作。
他用特制的刻刀,在佛像底座内侧刻下一个极细微的“晏”字。然后,他从另一个盒子取出一方玉玺——正是那方“乾隆御览之宝”真品。他仔细端详,然后将其放入保险柜,又从柜中取出另一方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玺,但内行能看出,那是高仿品。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摄像头方向——他并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视频结束。
真相大白。五年前的陷害,三年来的伪造,一切肮脏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
陈绍远被戴上手铐时,没有挣扎。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林晏,”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那尊佛像,”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能听见,“是你修复的,对吗?这五年来,你一直在制作一件完美的赝品,等我上钩。”
我看着他。
“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笑得很诡异,“那尊佛像,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我愣住。
“我三年前从东南亚买到的,确实是真品,只是残破严重。我让你修复,是因为你的手艺最好。”他的声音像毒蛇,“你花了两年时间,把一件真品修复如初。然后我用它设局,而你也用它报复我。我们都在用真品做局,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
他靠近我,手铐叮当作响:“现在真品被当成赝品扣押,也许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你为了报复我,毁了一件国宝。林晏,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警察将他带走。全场掌声雷动,记者围住我,沈老拍着我的肩。
但我耳边只有陈绍远最后的话。
三个月后,陈绍远因诈骗、伪造证据、诬告陷害等多项罪名被判刑。业内彻底清洗,许多人受到牵连。
我的冤案被平反,职业资格恢复。多家机构发来聘书,我都婉拒了。
秋天,我再次来到国家博物馆的文物暂存库。那尊佛像静静地躺在保险柜里,贴着“赝品待处理”的标签。
我申请了特别许可,在沈老的担保下,被允许最后一次查看它。
库房里只有我和佛像。灯光下,它依然庄严慈悲。
我戴上手套,轻轻捧起它,翻转到底座。那个“晏”字刻痕还在。
但旁边,还有一行更小、更隐秘的刻字,用只有顶级修复师才懂的暗码写成:
“真品,北魏太和十七年。修复者林晏,公元 2023 年记。”
这是我在五年前修复完成时刻下的。当时只是为了记录,没想到成了最后的证据。
我拿起工具,开始工作。不是修复,而是去除——去除陈绍远刻的“晏”字,去除所有人为的痕迹,让佛像回归它最初的样子。
三个小时后,刻痕消失。佛像底座内侧光滑如初,只有我那行暗码刻字还在,但除非用特殊药水,否则永远不会显现。
我将佛像放回保险柜,然后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附上所有技术分析,证明这尊佛像确为真品。报告结尾,我写道:
“文物无罪。有罪的是利用它的人。请让它回归应有的位置。”
报告交给沈老后,我离开了北京。
冬天,我在西北一个小镇的文物站工作,修复当地出土的陶罐、铜钱。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名利场,只有泥土和时光。
春节前,我收到一个包裹。是苏晚寄来的,里面有一本拍卖图录和一张字条。
图录封面是那尊北魏佛像。它将在三个月后的海外回流文物专场拍卖,估价一个亿。介绍词写着:“历经波折,国宝归真”。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他说的不对。你和他不一样。”
我合上图录,看向窗外。雪花飘落,覆盖了远山和田野。
院子里,几个当地孩子正在玩泥巴,捏出歪歪扭扭的小人。我走过去,蹲下身。
“叔叔教你们捏陶人,好不好?”
孩子们眼睛发亮。我拿起一块泥,手指感受着它的温度和质感。
泥土在手中慢慢成型。不是佛像,不是玉玺,只是一个最简单的、笑着的小人。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未干的泥土上,泛起温暖的光。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时光本身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