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0期

“新人”溥仪生活细节

作者:李淑贤 王庆祥




  
  溥仪常常带着我一起去看望七叔载涛,哪怕只坐10分钟呢,也要询问一下身体、生活情况。他说:“只有这么一个亲叔叔了。”
  婚后的第一个新年,我们又去拜年。载涛很高兴,仍沿袭对皇帝不能直呼姓名而只能讲“官称”的旧礼,称呼溥仪为“大爷”。他也听说溥仪会干许多家务活啦,笑着对我说:“我们这位大爷改造得很不错,原来连穿衣服也要别人服侍呢!现在自己会生炉子了,不简单啊广溥仪谦虚地说:“我还差得远呢!”
  载涛家里挂着许多字画,溥仪一幅一幅地看,特别欣赏其中一幅山水画,问是谁送的载涛告诉了他,并说:“要请大爷写几幅字呢!”溥仪说:“我的字不常练,拿不出手啊!”回家以后就认真给七叔写了几幅。
  亲属中也有旧意识根深蒂固的人,当他们不时有所流露的时候,溥仪感到特别苦恼,对我说,当皇帝的时候,连父母见了也要磕头,现在亲属之间可以平等相待了,得来不易呀!可是,偏偏有人喜欢不平等。溥仪确实遇到不少这类事。
  一次本家几个人一起吃饭,有位平辈的兄长,听溥仪说话时老是感到特别苦恼,对我说,当皇帝的时候,连父母见了也要磕头,现在亲属之间可以平等相待了,得来不易呀!可是,偏偏有人喜欢不平等。溥仪确实遇到不少这类事。拿出昔日臣下对皇上应诺的腔调“”“”连声。还有位平辈老弟,一时忘情举杯道:“今天真高兴,君也在,父也在……”溥仪放下杯子说:“我们是叔侄兄弟,是新社会的公民,自由平等,难道反而不如专制吗?旧的时代和旧的溥仪都死了,你们应该为新时代、新溥仪高兴……”
  特赦不久也遇到这么一回事,就让溥仪更生气了。那是1960年春节,溥仪在四弟溥任家遇到一位比他岁数还大的侄子。这位年长的晚辈诚惶诚恐地口称“皇上”,向他“大礼参拜”,竟“扑通”一声跪地叩头。溥仪当时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恼怒地斥责这位侄子说:“解放这么多年了,你这个人怎么封建思想还原封不动?”
  这位“大清遗老”兼“皇上的侄儿”虽然尴尬得无地自容,却没有马上起立。溥仪见侄子仍跪拜在地,气得转身就走,四弟一看情势不妙,一把拉住溥仪为跪着的侄子“打圆场”。侄子也乘机改变了口气,对“叔皇”解释说:“咱们虽非君臣,总是叔侄吧!为侄给大叔拜年也是事所应当的啊!”他说着又磕起头来。溥仪只得抢上一步,把下跪的侄儿一把拽了起来,严肃地批评他一顿。这位“皇侄”见溥仪真动了气,觉得脸上无光,随后也就托辞走掉了。
  最令我感动的,是七叔家的人给我讲的一个故事,原来,1961年年初溥仪还碰上一位念念不忘“皇恩”的小姐。
  一天,七叔载涛在政协食堂请客,只有四人参加:溥仪、载涛夫妇及那位念念不忘“皇恩”的小姐。从表面看,她很年轻,又打扮得很华丽;头顶上有珠宝,脖子上戴项链,脸上还涂着香粉。说话纤声细气,行动百态千姿。饭后,载涛邀请大家到三楼舞厅,坐定后她便热情地邀请溥仪下场,溥仪本不大会跳,却又不好拒绝。虽然溥仪只是很笨拙地跟了几圈,舞场上的她却十分得意,能跟当过皇帝的人一起跳舞,她觉得是今生今世的荣耀。
  休息的时候她又请溥仪写字,溥仪觉得累,没有满足她的要求,她略有失望之感。当时,溥仪住在崇内旅馆,她就经常到旅馆找溥仪。她唱昆曲很动听,有时就给溥仪唱一段。还主动教溥仪学唱,但溥仪学了几句就不愿再学了。她知道溥仪爱遛街、逛公园,就经常提议要陪溥仪到处走走。接触一段时间后,她早已失去等待溥仪开口的耐性,大大方方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愿。
  原来,她如痴如狂地追求溥仪,也是有一段历史因由的,说来话长。她爷爷本是农村孩子,光绪年间家乡受灾,便随着难民逃到京城。一天,正碰上溥仪的祖父醇贤亲王的轿子,差人在轿前鸣锣开道,行人纷纷退避,但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孩子竟在荒乱之中落在道上,手足无措。差人正欲鞭笞,醇贤亲王掀开轿帘看见孩子相貌英俊,就吩咐把他带进王府,以后又让他给儿子当伴读,学业甚佳。后来他受到提拔做了官,自己又购置并经营煤矿,逐渐发了大财。总之,这位小姐的先人正是靠“皇恩”起家的。
  因此,她念念不忘“皇恩浩荡”,可是,这对于一不言恩、二不图报的溥仪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溥仪根据自己的标准,觉得小姐尚不理想,就决定对她采取回避态度。因为她常往旅馆打电话约会,溥仪就告诉服务员说:“如果电话是女人的声音,就说我不在。”有一次,她的父亲来京,邀请溥仪到莫斯科餐厅吃饭,服务员在电话里搪塞了她,但她不肯轻信,竟领着父亲到旅馆来了。一进屋,正碰上溥仪下楼要走,她说明了来意,再三恳请,可还是遭到了溥仪的谢绝。
  
  溥仪为什么没有相中漂亮的年轻小姐呢?后来他和我谈过这件事,他说:“我喜欢朴朴实实的人,但她给我的印象中不够稳重,恐怕很难和我生活到一块儿,她也不可能真心爱我的。”
  溥仪在前井胡同五妹韫馨家居住期间,许多亲属以及与其前半生有过种种瓜葛的人纷纷前来看望。溥仪后来对我说,最令他为难的是,有些人仍把他当做“皇上”对待。
  第一个到前井胡同韫馨家看望溥仪的旧日随侍就是赵荫茂,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入宫伺候溥仪了,在溥仪身边二十多年,直到“皇上”当了苏军的俘虏。其间,他受到赤严酷的惩处,也得到过丰厚的赏赐,据说仅用溥仪的一笔赏钱就在北京盖起一栋小楼,便设龛供俸溥仪的照片,感念“皇上”的恩德。他依靠在膳房给“皇上”烧菜的本领,又当上某机关招待所的厨师。
  赵荫茂见了溥仪激动万分,一面呼唤“皇上”,一面磕头不止,溥仪照例扶起他来,颇为生气地说:“我已是公民,直呼姓名有何不可!”那天,溥仪还留赵荫茂一起吃饭,详细询问分别后的经历,临别还嘱咐说,下次见面相互要以同志相称。我和溥仪结婚以后赵荫茂还来过几次,溥仪也到赵家去过,赵荫茂的元配妻子去世后,溥仪还曾说服赵家子女帮助赵荫茂实现了再婚的愿望,这一对儿历史上的主仆,今天成了“同志”。
  自1959年12月23日起,溥仪遵照北京市民政局的安排,离开了五妹家,搬到东单附近苏州胡同南口崇内旅馆,与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和郑庭笈等人住在一起,又过上以参观学习为内容的集体生活。
  有一天,溥仪正在崇内旅馆的房间休息,服务员敲门进来,告诉他说有两位老先生在楼下求见。溥仪接过服务员手中的信封拆开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这是两张向“皇上”“请安”的红帖。恭恭敬敬的墨笔正楷字写在木红纸上,一个落款赫然是“前清翰林院编修陈云诰”,另一个则是“前清度支部主事孙忠亮”。可是仍然称呼溥仪为“皇上”并且愿意给他磕头的人,不仅有皇亲以及贴身数十载的随侍,还有已经灭亡了48个年头的“大清王朝”的遗臣!一股怒火在溥仪的胸中燃烧,他厌恶这些遗老们;不愿见他们,就对服务员说:“麻烦你们转告来客,就说我不在。”于是服务员替他挡了驾。
  这件事第二天就传到周恩来耳朵里,总理加以认真的思考,结论是:人的思想不容易改造!他说,如果不把溥仪特赦出来,谁会相信还会有这种人,皇帝经过改造都不想当皇帝了,而过去的臣子却还没有忘记这个皇帝,还想当臣子1960年1月26日周恩来接见溥仪和他的亲属时说:“现在不一定每一个人都能把你当成平民看待,可能有的人还会向你下跪打躬。”溥仪当时就告诉总理说:“这次回来后,还有两个老头拿着用清朝官名写的信来见我,当时我说要出门,没空儿,没有见他们。我想是没有办法说服他们的。”
  在短短的时间里,溥仪碰到了那么多来磕头的人,不免悲观。然而,总理并不赞成他的认识,要求他面对“社会死角”,不但自己不受影响,战胜环境,还要帮助落后,这些话被溥仪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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