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牛的路

作者:李广智




  一头慢慢腾腾行走着的牛,它走到哪儿了呢?在一块开犁的农田里,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头牛正在熬尽它一生中的一段路,努力地丈量着每一步的距离,它一定把所有的路都当成自己的了。牛或许是路上的思考者。
  我们村子能赶出的牛已经不多了。牛大概走得太慢,路上没人等,走着走着,自己先迷了路,找不到回来的路,回不了家了。或者,那牛相中了一片草,那片草太肥太美了,它想吃光了再回来。这是那头牛一直想做的事,现在它正忙着,无暇回来了。我们不也一样吗?许多人花了一生的心思去寻找一条幸福的路,找到了,就再没几个人会回到老路上了。这不能怪一头牛,或许牛能选择的路不多,目的也很单纯,它只是想填饱肚子,这比人简单得多了。
  我想,我们屯子已经不需要太多的牛了。分地时,那个聪明的生产队长,他把地都让给别的屯子了。分完地后,他向屯人交代,地分多了太累,反正没粮食吃了,国家会给救济,大伙谁都饿不死,他替屯人当了一次家。屯里的后生们,现在常抱怨没地种了,连国家的种地补贴都摊不上。他们压根就不知道,那个老生产队长,在许多年前,就给屯子的人们选择了一条路。一条不需要太多牛的路。牛在一个土地不多的屯子,它一定没有多少路可以走。牛可能在会拉犁驾车的时候,就只选择了一条路。这让在我们屯子的牛,嫌路太短,把路走到别的屯子或村子去了,它肯定不愿回到像生产队长那样的人身边。
  牛的一生都在行走,我是这样想的。它在行走中,犁完一块地;在行走中,拉起一架牛车;在行走中,吃完了一片青草。或许,牛在行走的劳动中,把所有的劳累随时都卸下去了,那它就不知道累了。爷爷在农田的劳作里生活了一辈子,他从不愿闲下来一天,他把一生的精力都用在了那些地上。在更多的时候,他扛着一把锄,耪掉苗间一棵多余的草芽;拿着一把镰刀,割掉苗旁一些不知趣的草木;在土地闲下来时,捡一些粪放在田里,壮地。爷爷大概是想分担一些牛的劳累。或者,压根就把自己当作一头牛了,毕竟屯子里的牛少了。可爷爷说,人不能闲下来,牛也不能闲下来。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东西一旦闲下来,那就会是一种截然相反的结局。一把镰刀闲下来,它就会生锈,不再锋利了;一座房子闲下来,它就会败落,走向坍塌了。牛也许更早地知道了这个道理,它才永远在路上。
  牛在我们屯子,肯定越来越少了。前院的牛卖了,二爷家的牛也被人牵走了。平日里,那些牛会在田间“哞哞”地呼应着,奔走着,可以一起上山吃草,它们更像一家人般的相亲。现在,它们要忍着悲伤,看着自己的同伴,还有儿女们被人一个个地牵走了。它们茫然的目光里,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我在锄草时,曾看见一只黑甲虫,在锄下转了数圈,东张西望地向另一株青苗爬去,它的目的地肯定和一头牛不同。我们不断地鞭打着一头牛,希望一头牛尽快地到达目的地,可我们自己又走了多远呢?
  牛还是被牵走了,好像那就是牛最后的路。当我们再一次遇见它时,或许只是遇见它的皮和肉,我们再也无法遇见那头牛的形体。那些牛们默默无闻地耕作了一生,我们除了给予牛们一生的鞭打之外,什么都没给,这些食草动物,最后被我们分掉了肉和皮毛,我们毫无羞愧地用掉了牛的一生。在一头牛的世界里,我们会不会卑微得抬不起头来。
  (选自《鸭绿江》)
  
  杂文包
  人的一生总在向大自然索取,特别是动物界。比如牛,在人们心中,它永远被作为工具使用,而劳作中的牛所表现出来的忍辱负重,又极像一位伟大的父亲。面对它们,人类不必要做什么深刻的思考,仅仅做一种感情的交流,我们心中就会涌出无尽的苦涩。每一个生物的存在总有它自己的理由,于人类也总有某种特殊的意义,我们应该而且必须尊重它们。牛是我们人类最忠实的伙伴,是它们帮助人类创造了古代的农业文明,然而“我们除了给予牛们一生的鞭打之外,什么都没给”。时至今日,牛的功用正在被现代文明逐渐淡化,牛的路也就越走越短,就像屯子里的牛“被人一个个的牵走了”,这是哀叹牛的命运呢还是讽谕人类的无情,这值得我们深思。
  ——沈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