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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偿夙愿 喜拜良师







  富禄师兄去向郝老师提出我的拜师请求。回想那时,我尽管对此事有着稳操胜券的把握,却还是急不可耐地盼望着富禄师兄的回音。我在南屋里坐卧不宁,欣赏欣赏前些天刚买来的那盆盛开的千日红吧,可是,此刻,竟然看不出它有多么娇艳。不过,望着那绽开的鲜红鲜红的花朵,我觉得它也有一颗火热的心,就象我一样。我打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又觉得没有可找的东西。虽是如此心神不宁,我的耳朵却时时倾听着院中的声音,眼睛不住地透过玻璃窗观瞧着过道的动静……
  东房上最后一缕夕阳消失了。怎么还不来呀?莫非……决不会……
  “世海!”富禄师兄来了!我赶紧跑出去,把他让进南屋。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我三言两语地跟郝先生这么一提,你猜怎么着?他二话没说,高兴地接受了,愿意!往下该瞧你的啦,你也得去一趟呀!”
  “最好还是您跟我一起去,该怎么筹备,您好帮着商量!”
  “成!”
  “咱们吃点东西就走!”我恨不得马上去郝老师那里将一应的事情定下来,急急地要去催问晚饭,被富禄师兄一把拉住。
  “贤弟!你沉沉气,看看表,快六点半了。咱们喂饱肚子,赶到奋章大院,郝先生恐怕都睡着啦!有话,明天再说吧!”
  可不是,郝老师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晚上九点准睡觉,没有特殊情况不演夜戏,这是梨园界人所共知的。我心里激动、高兴,竟忽略了。
  于是,我高兴地请富禄师兄去“两义轩”同进晚餐,给他道道辛苦,也听听他介绍去郝老师那里的细情。
  第二天午后,我们一起来到郝老师家。那间西客厅还是那么整洁、素雅。十年前,我第一次坐在这里与郝老师谈话时,就曾有过“将来长大了拜郝老师为师多好哇”的美好向往。十年奋斗,我的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我把世海给您带来啦!你们爷俩,当面锣、对面鼓的好好谈谈吧!”富禄师兄进了房门,没等坐下,就抢先说道。
  郝老师自三八年起息影舞台以来,身板还是那么硬朗,气度也更加庄重、轩昂。他兴奋地说:“好哇!昨天听富禄讲,你久有此想,我很高兴。年轻人,应该好学、求上进,所以,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你是我收的第三个徒弟,你的那两个师哥,一个是樊效臣(现在昆明,其女儿樊凤来在南京剧院应工老旦),一个叫王永昌(在庆乐彩头班演出,后来到新疆),你知道吧?”“我听说了。”
  “我老了,已退出舞台,这点艺术,是我费了多半生心血才得来的。我愿意都掏给你们,传下去。能不能接得过去,就看你们是不是真用心。‘功到自然成’,这也算是老师给你的见面礼吧!”
  短短的几句话,单刀直入,道出了郝老师对我寄予的满腔热忱、满怀希望。
  “我敢打保票,这个徒弟没错,您的郝派艺术大纛旗,非由他举不可!耳听是虚,眼见是实。这次在青岛、上海演出,别的甭说,就说他演的顾读,一句‘何事’,满堂开花。这个阵势,除了您,就属他,足可见啦!”富禄师兄说得音高、气粗,我感到有些发窘。
  “如能这样,当然是我之所盼。昨天你走之后,晚上,细想这件事……我们爷俩挺有缘分。那年,他还在科班,刚十……”
  “十五岁!”我看郝老师犹豫,忙补充。
  “对!过年的时候来过一回。我看他挺懂事,谈得也挺投缘,难怪那时焦六爷夸他。后来他出科和盛藻演《青梅煮酒论英雄》,德元去看了,回来直夸他象我。还说:‘将来这个徒弟,您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太象了。’我想德元若这么说,就非同一般啦!又过几年,桂春请我看他儿子少春的《骂曹》。可巧,世海的曹操。果然,他在台下抄着学,能学到这份儿上,算是有心的。”说着说着,他猛一抬头,看见墙壁上挂着的那块镜框了,“你们看!”郝老师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用手指着让我们看。
  客厅里的这块镜框,里面镶嵌着书法,上面是笔致圆润的四个大字:“名能寿世”。
  “这是一位大学教授书赠我的。‘名能寿世’言下之意是让我的名望红极一世,名传一世。我挺喜欢,配了镜框挂上。不想,如今这字应到我们爷俩的头上。你看,正好用了我名字中间的‘寿’字,你名字中间的‘世’字。这是天凑!主啊!”郝老师虔诚地将右手放在胸前,随口念“阿门!”头略一低行了个基督礼。
  郝老师对当时社会现状不满,看不惯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二十岁时在朝鲜加入基督教,将美好的希望寄托于“救世主”。
  “世海!咱们跟着!”善开玩笑的富禄师兄又借机与郝老师逗喂了。他,原是随意地站着顺势收回支出的右腿,双脚并齐,模仿着郝老师行礼时的样子,手放在心口,上身略往前倾,微闭两国,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阿门!”我哪里敢和他一起开这样的玩笑哇!郝老师没有生气,笑着说:“老三(指富禄师哥)哪,你是说着说着就没有个正……”
  “哎!我这是真心地想当您的教友,要不要?”没等郝老师的话说完,他就抢过话碴,蛮认真地说道。
  “你?不行!又抽又喝又馋,什么教也入不了!”郝老师一边似玩笑又似认真地口答他,一边又走到沙发前坐下,话锋一转。
  “你又抽,又喝,嗓子却总是那么豁亮,用你们的话说,真是祖师爷赏饭!”“按您的话,怎么说呢?”富禄师兄一句也不放过。
  “按我们的话说是主赐的!”大家都笑了。
  适才,那种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就让富禄师兄给冲淡了。
  郝老师转过身子又向我说:“放心,你拜了我,我也不劝你入教,咱们爷俩各信其道。不过,告诉你,只有主,才能救世。”我点头称是,郝老师见我还站着,又说:“坐下吧,在这儿跟在家一样。”我又坐国茶几旁的椅子上。“趁着今儿个有时间,您有什么规矩,也跟他说说吧!”富禄师兄开了新话题。
  “我不讲什么规矩,我最看不惯的是那些从徒弟挣的钱里打扣头的旧规矩。当然有些同行台上不行啦,收些徒弟,教戏挣些钱,维持生活。在咱们这行虽说是末路饭,可也没办法呀!你尽管放心,老师不要你钱。‘三节两寿’……”
  “‘三节两寿’,是我应该孝敬您的。”“三节”指春节、五月初五端阳节、八月十五中秋节。“两寿”是师父、师娘的寿日。
  “对!‘三节两寿’是应该的!拜师仪式是不是在您家举行?”
  “不行!不行!”郝老师右手举过头顶,来回摇手,示意不行。这是郝老师表达不同意或不好时常用的一个手势。
  “在家里可不行,太乱!来那么多人,地方也不够用,还是在外边找个地方吧!”
  “那就找个合适的饭庄子吧。”富禄师兄附和着说。
  “我看……找个羊肉馆,温如(连良)他们都会来的,免得再单预备清真席。”“长安街西来顺不错,地方又宽敞,酒席要……”
  “鸭果席足矣!这个仪式既要办得体面,免得人家挑眼,也不要太多花钱。世海的钱来之不易,该花的一定要花,不该花的不能乱花。”老师这样体贴我,我很感动。“您挑个好日子吧!”我问。
  “哪天都是好日子,我不讲什么黄道吉日。事情定了,抓紧办吧!明天,我让德元开个我这边该撒请帖的名单,估计着人家接着帖子还有几天的时间就成啦,具体的时间,你跟富禄……哎,对了!你们是师兄弟我不管,以后从我这儿论辈,你得称呼他二叔啦!”富禄师兄听见此话,冲我挤了挤眼,笑着点了点头。
  “细节的事儿跟你三叔多商量,改日再定。老三,这件事,你得忙里忙外,受累啦!”
  “您说到哪去啦,累点也应该,不累点能长一辈吗?”我们在笑声中告辞而回了。
  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是我十几年夙愿终于得偿的一日。这一天,上午十时,我在长安街西来顺饭庄(现改新丰饭馆)举行了隆重的拜师仪式。
  郝老师在梨园界德高望重,前来贺喜的人们摩肩接踵,应接不暇。多亏了德元师哥里外忙碌,富禄师兄前后张罗。
  肖先生很早就来了。他格外振奋,见面就对郝老师说:“我的眼睛没看错,世海一小,我看着真象你!今儿个,你们师徒俩的这场‘戏’,算我给垫得不错吧?”郝老师欢喜地回谢说:“向您致谢,我能喜收爱徒,多亏您慧眼识才呀!”
  对呀!有今天,多亏有了昨天!我心中对肖先生充满了尊敬、感激之情。肖先生和郝老师同样地在我的艺术生涯里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决定性作用。
  拜师仪式一切从新。富禄师兄任司仪。按照仪式程序,我给老师磕头、认师。尚小云、肖先生、马连良等诸位前辈都当众讲了庆贺老师收徒,鼓励我继续发奋的贺词。郝老师也提出“教者诚心,学者用心”的要求,气氛热烈而庄重。然后摆下五十余桌酒席,宾主同庆拜师、收徒之喜。
  拜师礼结束,我陪着郝老师回到家中,给师娘磕头行礼,给德元师哥、师嫂行礼。并将送给师傅、师娘、师哥、师嫂每人一份衣料的礼品送上,另外给佣人们每人十元的红封。
  郝老师也按照传统习惯给我一份“衣包借牒”,这原是出家拜师,师傅赐给徒弟的见面礼,一直被梨园界借用。其中共有四样礼品:一个化装用的彩匣子,一件穿在戏装里面,起支撑作用的“胖袄”,一条红色镶白骨的玉带,一双厚底靴。可惜,这双厚底靴子,我穿不进去。郝老师一旁着急地说。“你使劲蹬,蹬进去,里面有富裕!”但任凭我怎样用力,就是穿不进,只好作罢。
  那个彩匣子,我一直使用到解放后参加国家剧院时,才留在家里作为纪念品,最后在“文革”开始时,由于它是硬木的,又镶有铜边,被列入“四旧”,劈碎。
  黑缎面的“胖袄”,更成为我的心爱之物。过去,我看郝老师在舞台上的形象丰满、魁伟,(其实,在台下,郝老师并不比我高)肩部与身体很是适称。只知是“胖袄”合身,奥妙究竟在哪儿,不清楚。更不知这件“胖袄”还有它曲折的来历呢。
  郝老师初搭杨小楼班社时,著名的武二花脸兼架子花脸钱金福前辈以功架、靠架、武打著称。对郝老师在舞台上使用的各种“小垛泥”身段看不习惯。郝老师以宽阔胸怀对待,毫不介意,仍以钱老为尊,师生相称。在后台让座,倒水,热情照顾。时间一长,彼此间的感情融洽。而且,郝老师在舞台上日渐峥嵘,与杨先生演出头二本《连环套》,所饰的窦尔墩,大受好评。钱老嗓音枯哑,只能在此剧中饰关泰。虽然如此,郝老师依旧非常尊重钱老,使得钱老逐渐对郝老师有了钦佩之感,慷慨地让郝老师将自己的特制“胖袄”拿走作样子。钱老的“胖袄”样式非同一般,他身材不高,形体消瘦,可是一旦内衬此“胖袄”,再穿服装,就完全具备了花脸的气势。郝老师请人根据自己的体形特点,精心仿制,又讲究地采用黑缎面(“胖袄”大都是白布面,略好些的也只是黑布面),既漂亮,又取得同样的好效果。它陪伴着郝老师渡过了舞台春秋。而今,老师的胖袄由我继承,我和老师的体形基本相似,它同样为我的舞台形象增色,成为我几十年舞台生涯中不可缺少的物品。我对它十分爱惜,多次更换缎面,整旧如新。只在十年动乱期间,才被冷落在角落里。它是“幸存者”,至今还在与我“并肩战斗”。
  除此四样礼物外,老师的所有服装、盔头、道具,全归我继承,价值七千多元。老师爽快地讲:“我已经离开舞台了,心里总有两个‘想’:一是想让你师哥德元出国求学,取得博士学位,二是盼着能收个继承我艺术的徒弟。你成全了我。我会将我所知全都教给你,你的身量与我相近,我的那些行头如果你需要。就全归你。但是,我家生活只出不入,全送你,老师送不起。你有多少,给多少;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给。老师绝不催着要。”
  我深知;这全套戏装,倾注了老师多少年的心血、汗水,归我继承是老师对我寄予极大的希望和信任。我能领受已是感激不尽,怎能白收呢!
  道具中只有一个牙笏没有给我。原因并不在于它是老师当年从天桥挂货屋(委托商行)化七元钱买来的明朝时的真牙笏:而是老师息影后已将它作为在家教子的用具了。那时德元师哥尚在辅仁大学上学,老师常用墨笔在牙笏上书写前人格言以作德元师哥的座右铭。至今,牙笏上面有着许多细小黑纹,都是当年老师无数次擦写的墨迹所渗透的。动乱期间,牙笏被抄走,然而,它又奇迹般地回到德元师哥的手中。师哥回想一九六一年,老师患病,逝世前二十一天,王昆仑同志代表北京市领导慰问郝老师时,曾建议,待老师百年后,可将老师生前最喜爱的格言刻在牙笏上面以做纪念。于是,德元哥请北京师范大学启功教授写了老师解放前自编的一些格言。请象牙雕刻厂雕于上面,并在上面雕了一幅一九六○年老师荣获北京市先进生产者称号时所照的肖像。牙笏上所刻的格言是:

    为人立志自琢磨,莫在人前说奈何。
    富贵易凑银百两,贫穷准借数升合,
    雪里送炭君子少,锦上添花小人多。
    至亲厚友切莫靠,人情更比秋云薄。

    巧厌多忙拙厌闻,善嫌软弱恶嫌顽。
    富遭嫉恨贫遭辱,勤曰贪婪俭曰奸。
    遇事不明大笑蠢。见机而作又言奸。
    试问那件如君意,唯有人间处世难。

  从这些格言里,可以看出老师一生饱经了多少人间沧桑。解放后,老师热爱党、热爱新社会。担任北京市戏曲学校校长后,将满腔热血贡献给社会主义戏曲事业,成为北京市劳动模范。
  我们师徒互相送礼之后,我怕老师太累,起身告辞。“别忙!别忙!”老师摇手相留。“这些天,忙的都是些给别人看的事,现在轮到咱们自己的事了,我一点不累!”见老师如此说,我只得又坐下了。“我的行头(戏衣)都归你,意味什么?”“希望我能将您的艺术传下去。”“对:你既拜了我,我就要诚心诚意地教,你也要踏踏实实刻苦学。不要徒挂虚名。”老师的态度严肃极了,不由得我又挺了挺笔直的腰板,用心听。“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第一出该给你说哪出戏好。最后,我琢磨着还是。黄一刀。吧。”这是老师的一出拿手戏,可是为什么要先教我这出戏呢,老师一口气地说了下去。“这出戏,不仅是做、众吃重,而且一上场,张嘴就唱十八旬‘流水板’。‘开门’就唱,称之为‘拦路虎’,一般架子花脸唱不了。老辈的何九、钱宝峰先生唱过,由铜锤花脸兼演,往往只凭那段唱取胜,后边的表演又马马虎虎。我因为有铜锤的底子,所以把它拿过来改了。我觉得,咱们架子花脸这行要提高,也包括你,应该从丰富铜锤唱入手,加强做、念。你‘有’这出戏吗?”“我在科班时演过,很多地方和您演的不一样。”“没关系,从明天开始,下午三点,你就来,我给你说单词。”
  十几年的拜师夙愿得偿,我原已非常兴奋;老师又是这样诚挚相待,我就更激动了。我无需再向老师剖白,唯有勤学苦练,以报答老师的诚心。
  从此,在郝老师精心指教下;我的艺术生涯开始了新的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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