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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第九章

　　一

　　在家里住了两天，我发现自己又远近闻名了，不仅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混蛋，还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笑话。但我无暇顾及，这两天我一有机会就劝着妈妈，让她去南京和我一起住。可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答应，说她一个老婆子，在哪里住都一样，说到了大城市会不习惯。陈小芸也急，她比我还能说，而且没完没了。妈妈欣慰的告诉她，你有这心我就满意啦。等你有了孩子，我一准过去帮你们带孩子。儿媳妇臊得脸红，撒着娇说，现在就去嘛，您也该享享清福了。我们马上就有房子了。

　　我赶紧点着头说，嗯，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拿到房子了，妈，你就答应了吧。妈妈终于露出了笑脸，说，有房子？贷款买的？我点头说是公积金贷款。妈妈听了，去柜子里拿了一些存折，说，这些钱是我和你爸攒的，你带回去还钱吧。陈小芸连忙推辞，说，妈，这钱我们不能要，要了会折寿的。我看着那一打子存折，问她，爸爸怎么不拿去治病？妈叹了一声，看着爸爸的遗像说，他知道他的病，这些钱肯定不够，他说还不如留给你娶媳妇。她朝陈小芸笑了笑，接着说，现在派上用场了，可以结婚冲喜，不然就要等到三年后。我看年前你们结婚吧。

　　妈妈的话让我十分自责：我知道爸爸的病，若是肯下本钱，兴许还是能好转的，我还知道因为我这个不孝子，因为我这个废物，他就这样放弃了。我纠结的想着、自责着，脸都闷得火辣辣的，感觉自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杀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和妈妈一个劲的说对不起，一个劲的骂自己没用，一个劲的扇自己耳光。陈小芸过来制止，说，你别这样，别这样。妈妈却突然找了扫帚，对着我挥舞着，说，你早干嘛去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我一直在抱怨时运不济，一直忿恨伯乐不常有，一直颓废的混着日子。自以为是的过着江湖，自我安慰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甚至还恶心的以为，成功不是来源于自己的勤奋，而是来自别人的愚蠢，就天天等着兔子一样，翘首盼着别人的愚蠢。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愚蠢的家伙，比如我，比如类似与我的人。可除了我，还有谁类似于我，左思右盼，悲哀的发现：一个也没有，还真他娘的一个也没有。

　　妈妈训完了我，就开始帮我张罗人生大计，非要我年底和陈小芸结婚不可。我本想不想答应，可一来现在不是说不的时候，我也没有说不的底气；二来她的理由十分充分，我的确不能拖到三年后，三年后我肯定不会是一个钻石王老五，而会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光棍；三来我根本就忘不掉，爸爸闭眼之前透露出的满意和欣慰。我答应了，陈小芸羞涩朝我笑了又笑，妈妈的脸上也多了些阳光。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用的，不管如何，总算给她们带来些快乐。

　　但是我不快乐，不因为无奈得答应了结婚，而是因为自己的失败、自己的愚蠢、自己的贫穷。我是真的贫穷，银行卡里的存款，不足六位数；从来没做过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如果娶陈小芸值得炫耀的话，那我还能聊以自慰。我始终放不下妈妈，不停的劝着她，要她和我去南京；妈妈始终放不下那一打存折，不停的往陈小芸的怀里塞；陈小芸却始终放不下心来，躲着妈妈手里的存折，躲开了就问我，回去就领证好不好？年前办喜酒好不好？

　　妈妈还是退让了，她说，你们把存折拿着，等房子交到了手里，我就过去。我心想也只好如此，存折是可以拿的，钱在银行里放着就行，就也答应了。可我没有答应陈小芸，我说，先办喜酒，办了再领证。陈小芸不开心了，撇着嘴，委屈的看着我。她说，我们非法同居一年多了，你就不能把它给合法了？

　　我和陈小芸的关系里的非法性质，让妈妈十分恼火，口口声声说怎么养了我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没有良心这三字眼，因为这个词简直太贴切，贴切的让我不能承受。我只好答应着说，那就先拿到房产证，再拿结婚证，然后把您接来，我们就办酒席。

　　二

　　我坐在回南京的大巴上，恍若无人的对着存折看了又看。陈小芸打了我一下手，说我没出息，一见到钱就忘记自己姓什么了。我没有忘记自己姓什么，我爸爸姓张，我当然也姓张；我还没忘记这打存折是他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到了我手里，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他这一辈子的积蓄，还是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我拿着这把刀狠狠的割自己，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看，它到底是黑还是红的。陈小芸说，这钱我们可不能动。我说嗯，然后问她，觉不觉得我没用。她哼着鼻子说，你的确很没用。我的心揪着疼了一下，就再也没心情说话。

　　一路上，我都闷不做声，陈小芸死乞白赖的找茬，埋怨我不理她。到了南京，刚一下车她就火了，朝我横鼻子竖眼睛，张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说你行尸走肉，都算夸你。我没搭理她，自顾自的走路。陈小芸在后面喊，你是个不孝顺的家伙，两年不回家，连自己爸爸病了都不知道；你是个懦夫，老婆被人欺负就算了，你还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打自己的妈妈；你是个废物，你把自己的妈妈扔在老家，自己拿着他们一辈子的积蓄，摆着一副臭脸跑回了南京。你王八蛋。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敢回头，我只要一回头全世界都知道，那个不孝子、懦夫、废物就是我；我还努力的高昂着头，使劲的睁大眼睛，我不敢低头看路，只要一低头，我那流了几天几夜的眼泪，肯定会再次流下来。我早就流够了眼泪，厌恶了眼泪。我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的爱面子，简直爱到天灰地暗、猪狗不如。

　　我只顾着护面子，只顾着不流泪，只顾着嘲笑自己，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一声极度刺耳的刹车和陈小芸的尖叫，让我醒了过来。那辆车距我如此之近，如果再迟些我肯定会被撞飞，而我这个行尸走肉可就成了死尸烂肉。像我这样的人扑街之后，肯定天堂不收，入狱无门，冤鬼游魂才最合适，才恰如其分、名副其实。

　　让我在鬼门关逛荡了一圈的始作俑者，下了车，带着一脸惊色的问我，你没事吧，你这人怎么不看路呢？他没有我预想的那样，下了车就骂娘，这很好，我觉得应该朝他笑笑，就朝他笑了一下。那个人一脸担忧的说，被吓坏了？我又朝他嘿嘿笑了笑，那人这下不害怕，愤愤然了起来，骂了一句，妈的，原来是个傻子，脑子有病。

　　陈小芸这时跑了过来，对着那人就吼：你才是傻子，你脑子才有病。这太荒唐了，她又为我出头了，我又不仅成了傻子，还再次变成个懦夫。我赶紧过去把她拉到马路旁，陈小芸红着眼睛说，你不要命啦。我说，我活着没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她听了就紧紧的过来把我抱住，带着哭腔说，你吓死我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心里也难受。可我们还的好好活着吧，你是个男人吧，你得照顾妈妈，得照顾我吧。

　　我禁受不住她如此煽情的重视，帮她把小脸的眼泪擦掉，说，放心。我才不是你说的废物，人家说的傻子。我发誓会让赚很多钱，会让你和妈过的比谁都好。我是认认真真对她发誓的，虽然现在谎言瞒天过海，誓言泛滥成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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