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东方《细说秦汉》一三、春申君


　　春申君是楚国的世家子弟，不是王室的一分子。他姓黄，名歇。

　　楚怀王死在秦国。儿子顷囊王被楚国人民立为国王。顷襄王斗不过秦，对秦投降，把自己的太子送到秦，作为人质。黄歇以太子随从的身份也来到秦国。其后，顷襄王有病，秦国政府不让这位楚国太子回去。黄歇叫太子化装为楚国使臣的车夫偷出秦国国境，回到了楚。三个月以后，顷襄王去世，太子继位，成为历史上的考烈王。

　　秦昭襄王知道楚太子之溜走，是黄歇的主意，想叫黄歇自杀。范雎劝昭襄王放他回楚国去。因为：此人回去，可能成为考烈王的宰相，有被秦利用的价值。

　　果然，黄歇回去，就当了考烈王的宰相。一直当了二十五年，直到考烈王去世之时。然而他却不肯被秦利用。他所采取的政策，不是亲秦，而是反秦。他帮助了平原君救赵；又帮助了信陵君救魏。他参加了信陵君所领导的第三次合从，又在楚考烈王二十二年，亦即秦王政六年，公元前241年参加了赵将庞媛所领导的第四次五国合从攻秦。

　　这第四次合从攻秦，在名义上是以楚考烈王为主盟人，称为“从长”(从字念纵)。可惜，五国联军虽则打进了函谷关，到达盐氏城，却被秦军击败。

　　不久，春申君接受他的宾客朱英的建议，把国都迁到寿春(安徽寿县)。朱英是春申君的几千宾客之一(司马迁说，春申君宾客的数目也是三千。司马迁把四大公子的宾客数目，都一概说是三千)。

　　黄歇在迁都寿春以后，也把自己所受封于考烈王的淮北之地，献还楚国政府，作为寿春的屏障。考烈王于是改淮北为直属的郡县，另以江东之地，今日苏州上海一带，封给春申君。

　　春申君把吴王夫差所留下的宫殿废墟修整一番，作为他的别墅。又在今日的上海，疏浚了松江。松江的下游，于是得到一个新的名称：“黄歇浦”，黄歇之浦。黄歇浦三个字，慢慢地变成了“黄浦江”。

　　春申君在迁都以前，参加第四次合从攻秦以前，于公元前256年，替楚国吞并了鲁，取得了山东南部的一片土地，包括今日峄县的兰陵镇在内。兰陵镇是民国军阀之一张宗昌的出生地，也是抗日战争台儿庄会战之时中国军队的一个据点。春申君把大名鼎鼎的荀况(荀卿)任命为兰陵县的县令。

　　荀况可能是春申君的三千宾客之一。荀况有了县令的薪水，才得以安定下来，写出不朽的著作《荀子》。

　　单就黄浦江的疏浚与安顿荀况于兰陵这两件事而论，春申君对中国经济与中国文化的贡献，可说是非其他三位公子可比。其他三位都是抗秦的勇者，然而其成就是限于军事与政治，而且是有时闯性的。春申君黄歇也是抗秦的勇者，其贡献却及于经济及文化，并且是“永久性”的。可叹的是，他最后死于非命，并且连累了全家。

　　有一个姓李名园的赵国人，是春申君的宾客之一。李园把自己的妹妹送给春申君。不久，这女子怀了孕。春申君一时糊涂，听了这位李园妹妹的话，又把她送给考烈王，而不告诉考烈王此人已经有孕(李园妹妹所说的话，是李园叫她说的话)。

　　考烈王很宠这位姓李的美人，在她生了儿子以后，册封她为王后，立她的儿子为太子。这时候，春申君与李园，都暗暗欢喜，静候这太子将来于考烈王死后继位为王。

　　春申君是君子，不防备李园。李园是小人，却早已存心杀春申君以灭口。宾客之中的另一人，曾经建议迁都寿春的朱英，却知道了这个秘密，也看出了李园这人居心叵测。

　　朱英向春申君讨一个差使：到官里当郎(侍卫)。朱英说：“王命一死，李园必抢先进宫，和他的妹妹共掌大权，那时候他一定杀你(春申君)灭口。倘若你把我安置在宫里当侍卫，我就可以在李园入宫的时候，先杀了他。”春申君说：“李园这个人是弱者，不敢杀我灭口。”朱英听了，知道春申君不肯接受他的建议。以后的日子，不但春申君不好过；他朱英自己，也以早去为妙。于是，他就赶紧离开楚国，走得无影无踪。

　　果然，考烈王一死，李园抢先进了宫，埋伏下武士，在春申君人宫时把春申君杀了，而且下令捕杀了他全家。

　　考烈王的太子，那实际上的春申君的儿子，继位为王(历史书上的楚幽王)，十五年以后，秦王政灭了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