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李清照词中花的意象
作者：徐定辉
李清照是喜欢花的，在她的许多词篇里都有花的影子、跳动着花的气息。少女时她有“误入藕花深处”的欢乐和愉快；新婚时她有“犹带彤霞晓露痕”鲜花般的灿烂和清新；相思别离时她有“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孤独和凄清；屏居乡里时她有“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的色淡香浓；老年时她有“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的孤芳自赏。这些花儿都是她内心世界的渲泄和衬托，是她人生每一阶段自我形象的写照。
《点绎唇》一词中“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写少女时代的李清照，在浓雾中，在花丛里，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欢快地荡着秋千。“露浓花瘦”一语写景，同时也烘托了人物娇美的容貌。在娇而瘦的花枝上含有颗颗露珠，不正是象征着年少词人“薄汗轻衣透”的形象吗?这少女娇美天真的形态跃然纸上，为下文偶遇陌生人闯入的害羞之情作铺垫。《草堂诗馀续集》称赞说：“片时意态，淫夷万变，美人则然，纸上何遽能尔?”而最后一句嗅“青梅”无花香有花情，把少女的多情和羞赧一览无余，心底的花已悄然绽放。
《醉花阴》是李清照写菊花的精品之作，秋闺的寂寞与闺人的惆怅相融相生。据《嫏環记》记载，赵明诚看到后，叹赏不已，又不甘下风，便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三日三夜，写出五十阕词。他把李清照的这首词也杂入其间，请友人陆德夫品评，陆德夫把玩再三，说：“只三句绝佳”，赵明诚问是哪三句，陆德夫答：“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由此可见这三句的妙处了。它创造出一个凄清寂寥的深秋怀人的境界。塑造了一个在西风瘦菊、佳节冷落之际佳人对花兴叹、怜花自怜的相思少妇形象。菊花虽不能与国色天香的牡丹相媲美，也不能与身价百倍的兰花并论，但作为傲霜之花，它一直得到文人墨客的青睐，有人称赞它坚强的品格，有人欣赏它清高的气质，“菊残犹有傲霜枝”。陶渊明《饮酒》中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将诗人情趣与自然美景融为一体，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李清照亦如陶彭泽之爱菊花，试看她的《多丽》（咏白菊）：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潇潇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酴糜。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白菊在“无情风雨”里，被“揉损琼肌”，但是，恶劣的环境并不能压制她的内在气质美，依旧散发出阵阵幽香。她那“憔悴瘦芳姿”，更惹词人的怜爱。爱菊之深，岂渊明独有之?其意蕴也是挺深刻的，与其说是词人爱菊，更不如说是词人希望像古仁人那样，有一种淡泊以明志的心境。因而，在词中，李清照极力用典，不愿像杨贵妃等人无所作为，当以屈原和陶潜为楷模，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奇女子。
古人有梅妻鹤子，表明对梅花的喜爱，而清照也不让须眉，一曲《渔家傲》可谓别具风神：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樽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上片重在描摹寒梅的外形美，“琼枝”表明梅的孤傲高洁，独占春首。又用“玉人浴出新妆洗”为新奇之喻，表现梅的娇艳如美女新浴，天生丽质。物美，精神更美。下片重在抒情，写其月下赏梅的豪情逸兴。上片雪中之梅是实写，光彩照人；下片月中之梅为虚写，启人想象，而上下片充满对梅花的酷爱之情则无二致。结句“此花不与群花比”，通过对比，既赞美了梅花不同群花的高洁品格，也展示了自身鄙弃世俗的坦荡胸怀。至此，花与人之美，物与情之美融为一体，形成了独具魅力的艺术美。李清照的《玉楼春》红梅词，堪称此词的姊妹篇，亦是饮酒赏梅，但寄爱梅、惜梅之意于词中，令词含蓄隽永之致。“红酥肯放玉苞碎，探着南枝开遍末”，用“红酥”比拟梅花的花瓣好像红色的凝脂，以“琼苞”来形容梅花的美好和含苞未放。“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又将梅花盛开后所发的幽香，所呈的意态摄纳其中。在她的笔下（《满庭芳》）“从来知韵胜”的梅花赢得了人们一致的称赞，但它“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梅虽不畏寒冷霜雪，但它毕竟是花，仍具有花的娇弱特性，因而也难以禁受风雨的践踏摧残，这是花的一般必然的命运。梅花暗香消失、落花似雪，很容易使人产生春恨，迁恨于春日风雨的无情。但她以为最好“莫恨”，“须信道、扫迹情留”。踪迹扫尽，难以寻觅，虽然踪迹难寻，而情意长留!想象在一个美好的夜晚，淡淡的月光，投下梅枝横斜优美的倩影。从这倩影里可以显示出梅的俊俏风流，应是它扫迹后留下的一点情意吧，也许明年它又会重开，并带来春的信息。“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突出了梅花格调意趣的高雅，远非徒以韵胜者之可比拟了。它塑造了一个饱经苦难折磨之后，仍孤高自傲，对人生存有信心的自我形象。
《鹧鸪天》写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花自以红为美，以绿为贵，而红牡丹、绿萼梅尤为一般人所赏爱。在李清照看来，品格的美、内在的美尤为重要。桂花色淡香浓，迹远品高，“自是花中第一流”。李清照就如这般，不以明亮炫目的光泽和浓艳娇媚的颜色取悦于人。桂花虽色淡光暗，却秉性温雅柔和，像一位恬静的淑女，自有其独特的动人风韵，令人爱慕不已。她又情怀疏淡，远迹深山，只将浓郁的芳香常飘人间，犹如一位退隐的君子，以其高尚的德行情操，赢得世人的敬佩。
李清照词中花的意象是相当丰富多彩的，甚至可以说是百花争艳。在这个词的“百花园”当中，李清照用自己的神奇之笔，装点出一个摇曳多姿的文学天地。她也在这些花的意象中，展示了自己的不凡的精神世界。
徐定辉，湖北民族学院文学院副院长、副教授，主要从事古代诗词的教学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