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目标--唐山

 

  唐山!唐山!


  “七?二八”当日,通往唐山的一条条公路上,烟尘弥漫,马达轰鸣,中国人民解放军十万救灾部队,日夜兼程向地震灾区开进。摇晃着鞭状天线的电台车,不时向部队发出联络信号;飘飞着红十字旗的卫生车上,各医疗队正紧急部署抢救工作,无数辆满载士兵的解放牌卡车,此起彼落地鸣响急促的汽笛,在泥洼不平的公路上连成了一条条长龙。犹如“战争初期”。面临着的就是一场战争,一场山崩地裂的战争,一场尸横遍野的战争,一场自然和人的战争。任何一个当时参加过抗震救灾的军人,至今都没有忘记“七?二八”那一天的强烈感受:一支支救灾队伍仿佛是在敌方实施原子突袭后,正以最快的速度向被摧毁的城市开进。仓促,混乱,火急火燎……


  西南线:高碑店→唐山


  某摩托化军在火速前进。当时担任师副政委的高天正,多少年之后依然清晰地记着那天从凌晨到深夜的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时刻。3点42分。一座座营房在大地的颤动中发生骇人的摇晃。士兵们奔出宿舍,师领导立刻进入指挥位置,他们一面和上级联系,了解所发生的情况,一面命令部队处于待命状态。9点整。在唐山地震发生5个多小时之后,该师接到作为先头部队赴唐山救灾的命令。当时全师部队正分散在方圆100多公里的7个县、23个点上,执行训练、营建、生产等任务。刚刚成立的军“前指”立即决定:边收拢边出发,边编队边开进。作训处以向京、津、唐地区机动的战备方案为基础,迅速制定了行军方案,给每台车下发了路线图。9点30分。担任尖刀连的某团“红二连”离开营房。10点20分。高天正和一位副师长率先头团出发。


  剧痛中的城


  当十万大军还在公路上奔行的时候,唐山在痉挛,在疼痛,在苏醒。震后的黑色的雨,瓢泼般地倾向废墟;和历史上许多大震之后的情形一样,无休无止的暴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唐山的废墟中开始一片一片地渗出殷红色的液体。它越渗越多、越积越浓,像一道道细细的殷红色的泉水,从预制板的裂缝中淌出来,沿着扭曲的钢筋滴下来,绕过毁断的窗棂门框,又从灰白的墙壁碎土中渗出来。人们终于看清,这是从蒙难者尚未清理的尸体中流出的血水。淡红色的血水缓缓地流着,聚合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河,在黑色的废墟上留下了一道道


  离逝了的生命的轨迹。所有经历过“七?二八”震灾的唐山人,都很难忘记暴雨中这一惊心动魄的惨景。尤其是那些沿着这一道道红色的轨迹爬出生还的人,他们更难忘却。


  采访笔记


  唐山市建设银行女职员姚翠芹,一个23岁的姑娘。半年以前,她还是一名漂亮的女兵,一名部队宣传队的女演员。她脱下军装才几个月,刚刚有了一个安定的工作,刚刚开始恋爱,她的生活似乎注定是要和歌声、掌声、微笑与甜蜜联系在一起的,可是……我醒来时正躺在瓦砾堆上哼哼。我记不得我们住的宿舍楼是怎样摇晃着倒塌的,只记得周围的同伴在喊叫。我以为是梦,拼命想从梦中醒来,却怎么也醒不了,直到嘴和鼻子都被灰土塞住,身子像被刀刃卡住,脑袋疼得像要崩裂一样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噩梦中。有一串重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在模模糊糊中被一位看大门的师傅救出来……


  一阵剧痛,我又昏迷过去。那会儿,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剧痛是从脊椎发出的,脊椎折断了,我已经永远站不起来了。我躺在那儿,一会儿昏睡,一会儿又疼醒。当我清醒时,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只觉得灰蒙蒙的天很低,在哭,在叹气。我感到口渴难忍。“衣服……衣服!”我还衣不遮体地躺着。有人扔给我一条裤子,不知因为那是一条孩子裤子,还是因为我的大腿已经肿胀,我只能拉上去一半。我的腿已毫无知觉,像不属于我了。当时的情景非常恐怖。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看见有个女人正在一口接一口地吐血,一个男孩伏在一具尸体上抽泣,还有一个头发蓬乱的少女正捧着一只肮脏的茄子大口大口地吞食。我渴极了,我伸出手去,想要点什么。可是我什么也喊不出,只是朝那少女望着。突然,我发现那坐着的少女的身下,有一滩越来越大的血迹。周围残存的房屋还在倒塌,身边是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着:“受伤的,快上机场呀!”又过了一会儿,我的哥哥赶来了,他把我抱到一块破纱门上,又请人帮着抬上了一辆架子车。我问“去哪儿?”哥哥说“上机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那一天,那一时刻,几乎所有的唐山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机场。于是,从唐山市区通往飞机场的九公里的公路上,人流如潮水般地涌去,嘈杂,混乱,恐慌……规模空前的大逃亡。人们毫不怀疑机场会是个救死扶伤的所在地,是由死转生的希望所在,所有能动的人都不顾一切地向那里溃散,拄着树棍的,互相搀扶的,赤裸身体的,光着脚的。据说,一位中年妇女怀抱着一个已经咽气的孩子,死不放手,踉踉跄跄地走着;一位中年男子,顽强地在路边爬着,用手抓着地上的石头,一寸一寸挪向机场……有些人仅仅是头上身上擦破了皮,却也被惊惶失措的情绪挟裹进了逃亡的人群。那是一条混乱的血迹斑斑的求生之路。)上午10点,又下起了雨。整个机场塞满了伤员和逃难的人群,显得越发凄惨。到处是湿漉漉的瑟瑟发抖的人。还能走动的人,四下寻找食物和衣裳。我仍然躺在那块破纱门上,浑身已被雨水浇透了,身上冰凉。我的伤太重了,机场卫生队根本无法处理。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我已经从哥哥那里得知父亲被砸死的消息,我觉得自己也要到父亲那儿去了。我能听见周围的人在一个一个死去:先是呻吟,再是喘息,而后声音突然停止,便有人呜呜地哭……哥哥又把我抬上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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