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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陆晶清的信(四帖)

作者:石评梅

   
致陆晶清信之一

  晶清:
  昨夜我要归寝的时候,忽然想推开房门,望望那辽阔的青天,闪烁的繁星:那时夜正在睡眠,静沉沉的院中,只看见卧在地上的杨柳,慢慢地摆动。唉!晶清,在这样清静神秘的夜幕下,不禁又想到一切的回忆,心中的疑闷又一波一波汹涌起来。人生之网是这样的迷恋,终久是像在无限的时间中,向那修长的途程奔驰!我站在松树下默默地想着,觉着万丝纷披,烦恼又轻轻弹动着心弦。后来何妈怕我受了风寒,劝我回到房里。我蓦然间觉着一股辛酸,满怀凄伤,填满了我这破碎的心房!朋友!我遂倒卧在床上,拼将这久蓄的热泪滴到枕畔。愁惨的空气,布满了梅窠,就连壁上的女神,也渐渐敛去了笑容。窗外一阵阵风声,渐渐大起来,卷着尘土射到窗纸上沙沙地响个不住!这时我觉得宇宙一切,都表现出异常的恐怖和空洞;茫茫无涯的海里,只有我撑着叶似的船儿,冒着波涛向前激进。
  晶清,你或者要诅咒我,说我是神经质的弱者,但我总愿把葬在深心的秘密,在你的面前暴露出来!到后来我遂沉溺在半睡的状态中了。
  杨柳的深处,映濡了半天的红霞,流水汩汩地穿过眼前的花畦,我和芗蘅坐在竹篱边。那时心情很恍惚,是和春光一样明媚,是如春花一样灿烂?在这样迷惘中不久,倏忽又改变了一个境界:前边的绿柳红霞,已隐伏埋没,眼前断阻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森森可怕的深林,一望无底的山涧;我毫无意识的踟蹰在这样荒野寂寂的山谷。朋友!我声嘶力竭,只追着那黑影奔驰,我也不知怎样飞山越涧的进行,“砰”的一声惊醒了我。原来是外边的房门被风刮开了!
  晶清,我当时很怀疑,我不知人生是梦?抑梦是人生?
  这时风仍刮的可怕,火炉中的火焰也几乎要熄灭,望着这悠悠长夜,不禁想到渺茫的将来而流涕!我遂披衣起床,拧起那惨淡的灯光,写这封含有鬼气的信给你。这时情感自然很激烈,但我相信明天清晨——或这信到你手中时,我的心境已平静像春水一样。
  夜尚在神秘的梦里,我倦了,恕不多及。
                              评梅
                           三月二十夜三时
   
致陆晶清信之二

  晶清:
  你走后我很惆怅,我常想到劝朋友的话,我也相信是应该这样做的,但我只觉着我生存在地球上,并不是为了名誉金钱!我很消极,我不希望别一个人能受到我半点物质的援助,更不希望在社会上报效什么义务……?不积极的生,不消极的死,我只愿在我乐于生活的园内,觅些沙漠上不见的珍品,聊以安慰我这很倏忽的一现,其他在别人幸幸趋赴之途,或许即我惴惴走避之路。朋友!你所希望于我的令名盛业,可惜怕终久是昙花了;我又何必多事使她一现呢?
  近来脾气愈变愈怪,不尽一点人情的虚伪的义务,如何能在社会里生存,只好为众人的诅咒所包围好了。朋友!我毫无所惧;并且我很满意我现在的地位和事业,是对我极合适的环境。
  失望的利箭一支一支射进心胸时,我闭目倒在地上,觉着人间确是太残忍了。但当时我绝不希望任何人发现了我的怅惘,用不关痛痒的话来安慰我!我宁愿历史的锤儿,永远压着柔儒的灵魂,从痛苦的瓶儿,倒泻着悲酷的眼泪。在隔膜的人心里,在未曾身历其境的朋友们,他们丝毫不为旁人的忧怖与怨恨,激起他们少许的同情?谁都莫有这诚意呵,为一个可怜无告的朋友,灌注一些勇气,或者给他一星火光!
  莫有同情的世界,于我们的心有何用处?在众人环祷的神幔下,谁愿把神灯扑灭,反去黑暗中捉摸光明呵?我硬把过去的历史,看作一场梦,或者是一段极凄悲的故事,但有时我又否定这些是真实。烦闷永久张着乱丝搅扰着我春水似的平静,一切的希望和美满,都同着夕阳的彩霞消灭了:如一个窃贼,摸着粉墙,一步一步的过去了。
  晶清!我也明知道运命是怎样避免不了的,同时情感和理智又怎样武装的搏斗?心坎里狂驰怒骋的都是矛盾的思潮,不过确是倦了——现在的我。我不久想在杨柳结织的绿荫下,找点歇息去了!人和人能表同情,处的环境又差不多,这样才可谈一件事的始末,而不致有什么误会和不了解。所以我每次提笔,都愿将埋葬在心里的怨怀,向你面前一泄!朋友:
  原谅你可怜的朋友的狂妄吧?
  祝你春园中的收获!
                     评梅
   
致陆晶清信之三

  晶清:
  这封信你看了不只是不替我陪泪,或者还代我微笑?
  这简直是灰色人生中的一枝蔷薇。昨天晚上我由女高师回到梅窠的时候,闪内的繁星,皎皎的明月,照着我这舒愉的笑靥;清馨的惠风,拂散了我鬓边的短发,我闭目宁神的坐在车上默想。
  玉钗轻敲着心弦,警悟的曲儿也自然流露于音外,是应该疑而诅咒的,在我的心灯罩下,居然扑满了愉快的飞蛾。进了温暖的梅窠后,闹市的喧哗,已渐渐变成幽雅的清调了。我最相信在痛苦的人生里,所感到的满足和愉快是真实,只有这灵敏的空想,空想的机上织出各样的梦境,能诱惑人到奇异的环帷之下。这里有四季不断的花木,有温和如春的天气,有古碧清明的天河,有光霞灿烂的虹桥,有神女有天使。这梦境的沿途,铺满了极飘浮的白云,梦的幕后有很不可解的黑影,常常狞笑的伏着。人生的慰藉就是空想,一切的不如意不了解,都可以用一层薄幕去遮蔽,这层薄幕,我们可以说是梦,末一次,就是很觉悟的死!
  死临到快枯腐的身体时,凡是一切都沉静寂寞,对于满意快乐是撒手而去,对于遗憾苦痛也归消灭,这时一无所有的静卧在冷冰的睡毡上,一切都含笑的拒绝了!
  玄想吗?我将对于灰色的人生,一意去找我自心的快乐,因为在我们这狭小的范围,表现自己是最倏忽飘浮的一瞥;同时在空间的占领,更微小到不可形容:所以我相信祝福与诅咒都是庸人自扰的事。
  晶清:你又要讪笑我是虚伪了!但我这时觉得这宇宙是很神秘,我想,世间最古的是最高而虚玄的天,最多情而能安慰万物的是那清莹的月,最光明而照耀一切的是那火球似的太阳!其余就是这生灭倏忽,苦乐无常的人类。
  附带告你一件你爱听的故事,天辛昨天来封信,他这样说:“宇宙中我原知道并莫有与我预备下什么,我又有什么系恋呵——在这人间:海的波浪常荡着心的波浪,纵然我伏在神座前怎样祝祷,但上帝所赐给我的——仅仅是她能赐给我的。世间假若是空虚的,我也希望静沉沉常保持着空寂。
  “朋友:人是不能克服自己的,至少是不能驾御自我的情感:情感在花草中狂骋怒驰的时候,理智是镇囚在不可为力的铁链下,所以我相信用了机械和暴力剥夺了的希望,是比利刃剥出心肺还残忍些!不过朋友!这残忍是你赐给我的,我情愿毁灭了宇宙,接受你所赐给我的!”
  听听这迷惘的人们,辗转在生轮下,有多么可怜?同时又是多么可笑!?我忍着笑,写了封很‘幽默’的信复他:
  “我唯恐怕我的苦衷,我的隐恨,不能像一朵蔷薇似的展在你的心里,或者像一支红烛照耀着这晦暗而恐怖的深夜,确是应当深虑的,我猛然间用生疏的笛子,吹出你不能相谅的哀调呵!
  “沙漠的旅程中,植立着个白玉女神的美型,虽然她是默默地毫无知觉,但在倦旅的人们,在干燥枯寂的环境中,确能安慰许多惆怅而失望的旅客,使她的心中依稀似的充满了甘露般的玫瑰?
  “我很愿意:替你拿了手杖和行囊,送你登上那漂泊的船儿,祝祷着和那恶潮怒浪搏战的胜利!当你渡到了彼岸,把光明的旗帜飘在塔尖,把美丽的花片,满洒了人间的时候:朋友呵!那时我或者赠你一柄霜雪般的宝剑,就到你的马前!“朋友:这是我虔诚希望你的,也是我范围内所酬谢你的,请原谅了我!让我能在毒蟒环绕中逃逸,在铁链下毁断了上帝赐给人的圆环。”
  晶清:你或者又为了他起同情责备我了:不过评梅当然是评梅,评梅既然心灵想着‘超’,或者上帝所赐给评梅的也是‘超’?但是这话是你所窃笑绝不以为然的。
  近来心情很倦,像夕阳照着蔷薇一样似的又醉又懒!你能复我这封生机活泼的信吗?在盼!
                     评梅
   
致陆晶清信之四

  晶清:
  任狂风撼破纸窗,心弦弹尽了凄凉,在我这不羁的心里,丝毫莫有一点激荡。虽然我是被摒弃于孤岛中的浮萍断梗,不过在这修长的远道,茫邈的将来,我绝不恐怖而抖颤,因为上帝所赐给我的是这样。我愿腋下生一只雪绒轻软的翅膀,在这风吼树号的深夜,乘飙扬沙,飞过了沙漠的故园,在黑暗中听听旅客的伤心,或者穷途的呻吟。春寒纵然凌人,但我未熄的心火,依然温暖着未冰的心房呵!朋友呵!请你努力安心,你的朋友确是不再向虚空的图画,抹泪或者含痛了。寂静的梅窠里,药炉已灭;凄凉的寒风灯侧,人影如旧。你能在百忙中,依然顾念着蜷伏的孤魂,这是评梅感激而流涕的事。
  你读了《花月痕》而凄悲叹息,足证明多情小姐的心理。本来人生如梦,梦中怨怒,事归空幻;不过是把生谜看穿之后,像我这样转动在这宇宙中,反成了赘累的废物。所以人不可彻底,更不可聪明。我希望你不必研究万事的因缘。只看作人生的迷恋。不过我知道你是感情道路中的旅客,你既未蹈过沙漠,又未攀过绝岩,在现在就觉悟,是极不彻底的话。
  春风拂着我的散发,繁星照着我的睡眼,我将拥抱着这静沉的黑夜,卧在这株古槐树下,狂妄也好,疯颠也好,总之,尽我的心情在愉快的波浪中激荡。这绝不是可以勉强造作的事,不过你或许不能相信我?
  静静地渡这大海,跋涉这堑岩的峭壁吧!“生”的图画,已一幅一幅展在你面前,待着你的鲜血和清泪濡染。敬祝你春梦中的愉快!

                     梅 四月四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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