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人西游记

作者：杨文理 　　一 　　话说孙权、刘备两家，本非亲厚，还捎带着孙长沙拐弯抹角的仇，未必彼此瞧得顺眼。可叹曹孟德趾高气扬，仿佛和自己有仇，大棒共恐吓信齐下，逼得两家联手，赤壁江边一把火，烧得丞相狼奔豕突，留下曹仁在南郡捱命，终究抵挡不住两家拳脚，收拾铺盖走路。于是荆州大定，孙刘弹冠称庆矣。 　　孙坚以长沙发家，于襄阳挨箭，孙策、孙权又连寇江夏，父子三人可谓为荆州解放事业前赴后继，下足了血本。刘备在荆州经营多年，自隆中一堂晤对，亦以九郡为盘中餐，口中食，岂容他人染指？俗语云：狡兔死，走狗烹。刘备败走汉津之时，穷困潦倒，诸葛亮扁舟过江，一席言语说来孙家出头消灾。曹仁能斗，吴军久战无功，又拖上刘备劳命。孙刘互名为盟友，实互以为功狗，巴不得驱彼撕咬搏杀，自家运筹帷幄之中，查点府库民册足矣。这二位抱着荆襄地图睡觉的主，好容易合伙赶跑了第三者曹丞相，逐鹿有获，塞进油鼎，细细烹炸，香飘胸臆，可叹苦心天不负矣。然孙仲谋于大吞馋涎之余，斜觑刘皇叔那副猴急尊容，不免心中大犯嘀咕，由疑生妒，由妒生恨，无名火起，恨不得借鼎烹此功狗而并食矣。 　　外侮去，兄弟尚要阋于墙，而况盟友乎？然皇叔自得荆南四郡，刘表旧部争附，实力大涨，已非昔日新野穷夫也。两家在荆州划江而治，分庭抗礼，你无奈我何，我无奈你何。更兼曹丞相在北，时时张牙舞爪，陈元龙兵在匡奇，杀得吴军丢盔弃甲，大败亏输，孙仲谋头大如斗，实无闲情雅志细细打理荆襄。周公瑾眼瞅着刘备坐大，荆州人士净往对江跑，更是如芒在背。君臣俩大眼瞪小眼，徒呼负负而已。（1） 　　———————————————— 　　（1）《江表传》：周瑜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给备。备别立营於油江口，改名为公安。刘表吏士见从北军，多叛来投备。 　　二 　　于此尴尬之际，天佑大吴，刘家甘夫人竟然死了！ 　　说起这位甘夫人，也算得多灾多难，跟着刘备颠沛流离姑且不说，好容易产下阿斗，按说母以子贵，却一辈子有实无名，未得染指正室。长坂坡遇袭，刘皇叔不愧是高祖龙孙，二话不说，抛妻弃子便逃，若非当代夏侯婴赵子龙救驾，这位“皇思夫人”早锁铜雀，岂得日后合葬惠陵的哀荣？甘夫人一介弱女子，即便长命百岁，影响后世，也不过后妃传中多几行文字。她这一驾鹤西去，却牵扯出偌大一桩公案。 　　消息传至东吴，孙权作何感想，史无明文，只见东吴的橄榄枝飞也似伸来：进妹固好，但需新姑爷至柴桑成婚。 　　刘备、诸葛亮蓦得接到这份大礼，约摸心头先得“咯噔”一下。西施沼吴，殷鉴不远，孙某乃富春人，耳濡目染都能成了使美人计的积年。若将刘皇叔套去做快活夫差，岂非应了孙家祖宗那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名箴？ 　　东吴首席谋臣周公瑾还真是这么盘算的。经过江陵攻坚战的合作，周都督充分领教了关羽、张飞两位“万人敌”的厉害，拿自家的精兵强将一比，真如土鸡瓦犬，实难入眼。此刻，周郎一心盘算着把刘备诓来柴桑，用吴侬软风吹酥这老卒的筋骨，神不知鬼不觉得把关张划拉到麾下，将刘家军训练成与功狗做功狗的忠实功狗。（2） 　　周郎如意算盘拨得震天响，未料被对江的诸葛亮一眼看个透心彻肺，立马苦谏刘备。刘皇叔却自认羽翼未丰，恐失江东欢心，又以曹操虎视在北，孙权未必便有卸磨杀驴的好心情，这便扁舟过江，迎亲去也。（3） 　　刘皇叔不愧老于世故，料事如神。这一去，果真满风满帆，孙权置周郎的小报告于不理，和新妹夫好得蜜里调油，临走还驾起飞云大船追送，当真荣宠已极。刘皇叔露出枭雄本色，乘机狠狠给周公瑾上了番眼药，也算一吐胸中闷气。（4） 　　刘皇叔江东之行，入虎穴而谈笑风生，化险为夷，未伤毫发而赚新妇一个，可谓满载而归，气煞周郎也——当然，看似如此。 　　在这里，有必要谈一下孙夫人此人了。按，孙坚亡于初平四年正月七日，这位孙家小姐即便不幸是遗腹子，以汉女虚岁十五即可出嫁论，至建安十四年亦早逾婚龄。孙家以寒门立业，要坐稳南面称孤的位子，自以巴结名门望族为第一要务。碧眼儿真是生女唯恐不多，连老哥孙策的小姐都急风急火得嫁给陆逊，放着嫡亲妹子倒待字闺中，不免令人生疑。俗语云：皇帝的女眷不愁嫁。俄底修斯家一半老徐娘都引得门槛踏平，而况天朝上国一土皇帝乎？孙大小姐能上架数年无人光顾，若非有奇特之姿，亦必有超凡之行矣。多半江左诸公拿着高官厚禄反复掂量，末了还是以后半生幸福为重。此番滞货发利，居然钓上来刘皇叔这条大鱼，想必孙家上下皆大舒一口气。 　　—————————————————— 　　（2）《三国志·周瑜传》备诣京见权，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3）《江表传》：先主与统从容宴语，问曰：“卿为周公瑾功曹，孤到吴，闻此人密有白事，劝仲谋相留，有之乎？在君为君，卿其无隐。”统对曰：“有之。”备叹息曰：“孤时危急，当有所求，故不得不往，殆不免周瑜之手！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耳。时孔明谏孤莫行，其意独笃，亦虑此也。孤以仲谋所防在北，当赖孤为援，故决意不疑。此诚出於险涂，非万全之计也。” 　　（4）《江表传》：刘备之自京还也，权乘飞云大船，与张昭、秦松、鲁肃等十馀人共追送之，大宴会叙别。昭、肃等先出，权独与备留语，因言次，叹瑜曰：“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 　　三 　　孙家舒畅，刘家可就郁闷了。 　　孙坚号称江东猛虎，龙生龙，虎生虎，这位孙夫人自然是条母大虫。刘皇叔开门纳虎，想来有得受了。但见那孙夫人居中座，侍婢百余人，执刀立两旁，刹那间，左将军府成了大虫穴，毒蛇窠。刘皇叔日赴温柔乡，如赴鸿门宴。曹丞相恶交戟叉颈之制，从此不朝君，刘皇叔夜夜有百来把利刃搁脖子上，估计免不了心悸失眠度日如年。（5） 　　刘皇叔在温柔乡受罪且不说，公安的百姓也一并遭殃。孙夫人带着一群母大虫伺候刘皇叔，手下的公大虫们就跑街头逛荡。拿出在柴桑的做派，横行霸道，嚣张不法，把个公安弄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除了城头大旗没改姓，还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盘。 　　刘皇叔束手无策，只得把桂阳太守，刘家军头号守法楷模，持重谨慎的标兵赵云调来整风，效果不详。（6） 　　孙刘在公安城关起门打冷战，城墙外头看去倒也亲密无间，其乐融融。周公瑾一命呜乎，继任的鲁肃大打孙刘亲善牌，借南郡给新姑爷，捎带把邺城的曹相爷唬个半死。两家的蜜月期当真蜜里调油，只有长了附骨疽的刘皇叔深刻领会了孙权这手红粉外交的厉害，家里供着这位女间谍兼女监军兼女煞星，孙权叫他扁他不敢圆，孙权叫他圆他不敢扁，肚里暗暗叫苦。 　　当年，鲁肃初见孙权，便献了极长江而有的“塌上策”，把蜀中看作香饽饽。周瑜死在取蜀的半路上，孙权毫不气馁，又命孙瑜率军取蜀。孙仲谋显然认为经过妹子一番调教，刘左将军已经彻底被训练成功狗，于是请刘家一同出兵，替东吴逐狡兔、射高鸟。 　　孙仲谋显然不知道“隆中策”，不知道刘皇叔以蜀中为晚年幸福源泉。夺妻之恨皇叔非常能忍，地盘之争恕不能忍。立马书信一通，加急送至，声泪俱下得为刘璋求情。孙权不理妹夫做秀，继续进兵。刘皇叔见火烧眉毛，一把扯下面具，沿江排开长蛇阵，一副不放一兵一卒过境的架势。又遣使晓谕孙瑜，这回送来的已经不是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说情书，而是杀气腾腾的恐吓信。孙权总算领教了这位妹夫的厉害，双方实力今非昔比，只得勉强咽下这口气。（7） 　　刘备虽虎口夺食，成功地把蜀地划入了自家的菜单，却大大开罪了碧眼儿。每天钻进被窝，脊梁骨难免凉飕飕，只要孙仲谋给妹子使个眼色，那便大势去矣。皇叔既已和孙权扯破面子，干脆一不做而不休，破财消灾，别修一座城，把这伙东吴来的大爷姑奶奶一股脑儿塞了进去，眼不见心不烦。孙夫人通情达理，也没向老哥告状诉苦，按时乔迁，且以干妈兼刘家正室的身份，带着刘皇叔独苗，宝贝疙瘩阿斗一起乔迁。（8） 　　放了老子绑儿子，刘家噩梦继续。 　　————————————————— 　　（5）《三国志·法正传》：孙权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馀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6）《云别传》：先主孙夫人以权妹骄豪，多将吴吏兵，纵横不法。先主以云严重，必能整齐，特任掌内事。 　　（7）《献帝春秋》：孙权欲与备共取蜀，遣使报备曰：“米贼张鲁居王巴、汉，为曹操耳目，规图益州。刘璋不武，不能自守。若操得蜀，则荆州危矣。今欲先攻取璋，进讨张鲁，首尾相连，一统吴、楚，虽有十操，无所忧也。”备欲自图蜀，拒答不听，曰：“益州民富强，土地险阻，刘璋虽弱，足以自守。张鲁虚伪，未必尽忠於操。今暴师於蜀、汉，转运於万里，欲使战克攻取，举不失利，此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事也。曹操虽有无君之心，而有奉主之名，议者见操失利於赤壁，谓其力屈，无复远志也。今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将欲饮马於沧海，观兵於吴会，何肯守此坐须老乎？今同盟无故自相攻伐，借枢於操，使敌承其隙，非长计也。”权不听，遣孙瑜率水军住夏口。备不听军过，谓瑜曰：“汝欲取蜀，吾当被发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使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据南郡，备自住孱陵。权知备意，因召瑜还。 　　（8）《元和郡县志》：“孙夫人城,在孱陵城东五里,汉昭烈夫人,权妹也,与昭烈相疑,别筑此城居之。” 　　四 　　转眼到了建安十六年，刘皇叔留诸葛亮镇荆州，自带着荆州兵，雄赳赳气昂昂，跨过三峡口，抗张援刘。孙权刚被摆一道，眼瞅着妹夫丢下自家吃独食，虽心中不爽，可惜鞭长莫及，偷偷搞些敌特活动，实无成效。（9）算计着孙家妹夫越发非池中之物，不免如坐针毡。孙家君臣嘴上说得虽然漂亮，心中打鼓不已，倘刘备收川，自然要将家室搬入成都，届时关山重重，上不能挟刘氏父子，下不能通风报信，岂非赔本买卖？孙权心中一核计，干脆让妹子发挥余热，打出手里最后一张王牌——绑票。 　　于是，孙权一面使人给妹子递眼色，让她带着阿斗悄悄走路，一面大遣舟船在吴境接应，满算计着从此可挟阿斗于帷幄之中，制大耳于千里之外。却未承想诸葛亮洞察计谋之才，天下知名，以周郎之智，躲进小楼耍诡计，尚不免被孔明看得一清二白，孙车骑如此妄动，岂能逃过孔明的法眼？孙夫人刚自夫人城起程，赵云、张飞早奉诸葛之命，于大江之上恭候多时，贼赃当场被事主捉住，两家的姻亲算是碎成片片了。张赵二人截得阿斗，做个顺水人情，恭送孙夫人返乡。（10） 　　孙夫人历时两年的西游历程，算是到此告一段落。刘家上下长出一口气，皇叔结束实际光棍生涯，龙心大悦，连得二子。 　　在这场孙夫人西游风波中，刘皇叔忍辱负重，牺牲最后的青春时光，狠狠和孙权套了通近乎，神不知鬼不觉得将大半孙属荆州及益州划入腰包，赚了个满盆满钵，总算度尽劫波，修成正果。孙权熏熏然，昏昏然，静观妹夫坐大，虽未折兵，赔了夫人又贴地是坐实了的，恼羞成怒之下，日后的风波由此而起。孙夫人治得天下英雄一筹莫展，战战兢兢，度日如年，真巾帼英杰也。夫人之威，历久弥新，就算跑进了西川，天下奇才诸葛孔明尚心有余悸，其有云：“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於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孙夫人以一介女流，竟得与曹操、孙权并为刘家大患，真可谓不虚此行了。 　　——————————————————— 　　（9）《三国志·吴范传》：后吕岱从蜀还，遇之白帝，说备部众离落，死亡且半，事必不克。 　　（10）《汉晋春秋》：先主入益州,吴遣迎孙夫人。夫人欲将太子归吴,诸葛亮使赵云勒兵断江留太子,乃得止。”《云别传》：权闻备西征，大遣舟船迎妹，而夫人内欲将后主还吴，云与张飞勒兵截江，乃得后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