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玻璃球游戏
 
 

研究年代

 



  约瑟夫·克乃西特如今已经二十四岁左右。华尔采尔学业终结,他也就结束上学生涯,开始了研究岁月。除去艾希霍兹那几年天真无邪的童年生活,华尔采尔年代可算他一生中最快乐幸福的时候了。对于一个刚刚摆脱学校约束正热烈向往无限的精神世界的青年来说,眼前所见无不具有既美丽又动人的光彩,他还从未经历过幻想破灭,因而不论对自己舍身奉献的能力,还是对无穷无尽的精神世界,全都没有丝毫怀疑。

  恰恰是约瑟夫·克乃西特这类人——不因具有某种特长而早早被迫专注于某项专业,从而向整体性、综合性和万有性发展自己的才华——,这种自由研究的初春年代往往是幸福快乐到近乎沉醉的时期。倘若没有受过精英学校的训练,没有学过保护灵魂健康的静修课程,没有接受过教育当局的仁慈管教,这种自由研究也许会严重危及他的天性,成为他的厄运,就像在卡斯塔里教育模式建立之前几个世纪里发生在无数天才青年身上的情况。当年那些古老的高等学校里,浮士德式的年轻人简直比比皆是,他们在学术自由、波涛冲天的科学海洋上扬帆飞驶,他们一知半解而横冲直撞,结果必然招致船只失事而失败。浮士德正是这类一知半解天才的典型,他的悲剧也正在这里。

  其实,今日卡斯塔里的研究自山程度比较以往几个世纪一般大学里不知要高上多少倍,因为这里提供研究的材料和机会极其丰富。此外,在卡斯塔里做研究绝无物质匮乏的后顾之忧,也不必受虚荣心、恐惧心、父母干扰、生计事业等等的限制和影响。在卡斯塔里王国属下的一切学科分院、研究机构、图书室、档案馆和实验室,对每一个研究者,不论其家世如何,也不论其前途如何,全都一视同仁,一律平等。在这个宗教性的教育团体里,完全依照每个人的心智和性格品性区分等级。与世俗世界高等学校里许多有才能的大学生往往成为自由、精神诱惑的牺牲品恰恰相反,卡斯塔里大致不存在这种情况。当然这里也有大量危险、灾难和困惑——何处存在人类免受灾难之地呢?——不过卡斯塔里的学生至少排除了某些能够令人越轨、堕落或者陷于困境的因素。学生既不会成为醉鬼,也不会将青春年华虚度在夸夸其谈或者秘密结社的愚蠢活动上,那却是古老时代的学生们常犯的过错。另外,他们也不会突然发现读错专业,拿错学位,造成无法弥补的缺陷,因为卡斯塔里的规章制度排除了这类弊端。

  甚至就连沉醉于女性或者迷恋某项体育运动之类的危险,也被控制在最低限度之内。说到他们与妇女的关系问题,卡斯塔里的学生不会因为受到诱惑而落入婚姻的陷阱,他们不必像旧时代的学生那样被迫压制性欲,或者向出卖肉体的女性求欢,因为卡斯塔里人既不准结婚,也就不存在任何婚姻道德的约束。但是卡斯塔里人既没钱也没私人财产,故而也不可能用金钱购买爱情。在卡斯塔里地区,普通市民家庭的姑娘习惯晚婚,因此婚前几年特别喜欢找某个学生或者学者作情人。这些青年大都无意于财富门第,他们重视思想能力却也同样重视感情能力,又大都富于想象力和幽默感,因而,既然不能够为对方提供钱财,便不得不以自己本身作为酬谢了。在卡斯塔里,学生们的女友绝不会产生这样的问题:他会娶我为妻么?她知道他不会结婚。事实上,这一情况却也偶有发生。时不时会出现某位精英学生由于婚姻而返回世俗世界的事。他们放弃了卡斯塔里和进入宗教团体的权利。不过在学校和宗教团体的整个历史中,这类叛教行为还是少而又少的稀罕事件。

  读完全部课程后,每个精英学生从事研究工作的自由程度确实是极高的,他可以自行决定自己学习和研究的范围。唯有当这个学生一开始并无法按照自己的才能和兴趣决定方向时,这种自由才受到限制,也即是每半年必须提交一份研究计划,其实教育当局对此计划执行情况也只是宽厚地稍作检查而已。对于那些兴趣广泛、多才多艺的青年人——克乃西特正是其中之一——刚涉足研究工作便能够获得如此广阔的活动天地,简直叫人有点又喜又惊。教育当局允许他们享有这种近似天堂生活的自由,其实目的只为不让他们流于懒散怠惰。他们可以涉足一切科学领域,可以综合研究各式各样不同的科学学科,既可以同时爱上六种或八种科目,也可以一开始便只研究某个狭窄的课题。他们只需遵守卡斯塔里学园范围内普遍通行的道德标准,每年交一份记录他们当年听过的演讲、读过的书籍以及所完成研究工作的报告之外,便对他们无任何要求了。只有当他们参与某项专题研讨会时——包括研习玻璃球游戏和音乐——,才会对他们进行严格的考核和考试,他们得依照研究会领导人的要求提交论文或完成考试,这一切当然是不言而喻的。但是这类课程纯属课外兴趣,他们也可以凭兴趣一连几个学期、几个学年总是呆在图书室里,总是只去听听演讲就算了。有些学生拖了很久也决不定主攻课目,以致耽误了进入宗教团体的机会,然而教育当局总以极大耐心等待他们的考察性漫游,是的,甚至鼓励他们在一切可能的学科项目和研究方式中进行筛选。只要他们品行端正,每年撰写一份“传记”,便别无要求了。

  我们今天得以拥有克乃西特在自由研究年代撰写的三篇“传记”,真要感谢这种经常受嘲笑的古老习俗。这些文字因而完全不像他在华尔采尔时期撰写的诗篇那么具有私人感情色彩,嗯,那是一种多少带有违禁成份的纯粹文学作品,而这些文字只是正规而普通的学校作业。这种习俗早在卡斯塔里开创初期就已产生。那些尚未获准进入宗教团体的年轻研究人员,必须不断撰写一种特殊形式和风格的语文作业,也即当时命名为“传记”的随笔性文字,一种虚构的自传,他们可以任选一个过去的时代作为自传的背景。此种作业的目的在于能够让每位作者置身于所写时代的文化环境之中,能够让他倒退回任何古老时代的精神气氛里去,并且设想自己如何在那里过着一种符合实际的生活。他们最优先选择的时代是:古罗马帝国,十七世纪的法兰西,或者十五世纪的意大利,普里克利时代的雅典或者莫扎特时代的奥地利,是的,他们熟悉那些时代及其时尚。专攻语言学的年轻学子们习惯于用他们业已掌握其语言和风俗演变国家和时代的语言风格撰写自己的学校作业。因此常有写得极有水平的虚构传记,其中有以一二零零年左右罗马教廷文体,以修道院通用的拉丁文体,以《传奇小说一百篇》中的意大利文体,以法国的蒙且文体,还有以许万斯·冯·鲍勃费尔德所用的巴洛克式德语撰写的传记。

  古老亚洲神仙投胎下凡和灵魂转世学说的残余痕迹,也在这些自由撰写的、充满游戏色彩的文字中遗留了下来。所有的教师和学生全都熟知这样的想象:在他们今生今世之前可能有过前生前世,他们曾在另一个时代里、另一种环境中,以另一个肉体生活过。当然,他们并没有视之为严格的信仰,也不认为是一种学说,而不过是一种锻炼想象力的游戏而已,设想着自己在各种不同情况和环境下的情景。人们从事这项撰写工作,就如同参与形形式式的文体研讨会,或者就像他们经常进行的玻璃球游戏一样。他们小心翼翼地深入渗进许多不同的文化、时代和国家之中,他们试着把自己本人视为一张面具,视为一种生命现极的须臾转换外衣。这种撰写传记的风俗既有刺激性,又有许多实际优点,否则就不可能长久流传至今了。

  此外还得提一下学生中有不少人不仅程度不等地相信了转生观念,还认为自己杜撰的生平传记乃是事实。由此可见这类想象出来的前生前世已经不是单纯的文体练习和历史研究,它们也是作者的愿望图景和升华了的自画像。作者们用特定服饰和品格描绘出了自己渴望实现的希翼和理想。再进一步从教育角度来说,这种撰写传记的做法也不失为好主意,对血气方刚青年的创作需求提供了合法途径。在卡斯塔里,独具个性的严肃艺术创作历经几代的禁忌之后,已被科学研究和玻璃球游戏所取代,然而青年学子们的艺术创作冲动并没有就此消失。它出现在他们的往往扩展成了短篇小说的“传记”中,这是一片获准开拓的沃土。许多撰写者通过这类工作向着认识自我的王国迈出了最初的步伐。

  另外,还常常出现年轻人利用写作自传对今日世俗社会和卡斯塔里进行批评或者革命性的斥责,而老师们大都对此持体谅的宽容态度。此外,还必须说这些传记对老师们了解那些不受严密管束享受最大自由的学生这一段学习时代状况颇有裨益,其中常常惊人清晰地显示出作者们的智慧和道德品性。

  约瑟夫·克乃西特所写的三篇传记已被保存下来,我们将一字不差地收入本书,它们也许还是本书最珍贵的部分呢。克乃西特是否仅仅写过三篇传记,是否已有散失,人们对此颇多怀疑,但只能是猜测而已。我们则确知下列情况:克乃西特递交了第三篇作文《印度传记》后,最高教育当局的秘书处曾向他传达领导指示说,倘若他还写传奇的话,希望他以近代历史为背景,要多多引证当时的文献资料,尤其是具体的历史细节。我们从传闻和书信中得知,他确实曾着手准备下一篇以十八世纪为背景的传记。他想把自己写成一个施瓦本的神学家,后来放弃宗教而改事音乐,这个人曾是约翰·阿尔布莱希特·本格尔的弟子,又做过欧丁格尔的朋友,还曾在辛岑道夫的兄弟会团体里短暂作客人我们知道,他当年曾阅读而且摘抄了大量古老的,甚至是极为冷僻的书籍,既有关于教堂、虔敬主义和辛岑道夫的著作,也有论述那一时期祈祷仪式以及教堂音乐的书籍。我们还知道,他曾切切实实迷上具有魔力的主教欧丁格尔,也曾对本格尔大师有过真纯的敬爱之情。他曾设法复印了一张本格尔的照片,在他书桌上搁了好多时候。此外,他还曾试图从正反两种角度如实记述他所尊敬的辛岑道夫,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项工作,满足于自己已经学得的东西。他声称自己还没有能力撰写这样的传记,他无法进行如此多角度的研究,也无法收集到大量细节材料。克乃西特这番自述使我们有理由判定,那三篇业已完工的传记与其说是一位学者的著作,还不如说是一位品性高尚又诗意盎然的男子的创造性自白。我们认为这才符合实情。

  对克乃西特来说,如今除了享受自选研究课题的自由之外,还能够从中获取另一种放松的快乐。他毕竟与其他学生不同,不仅与他人一样受过一个精英学生的全部教育:严格的学习制度,精确分配的课外作业,教师们细心周到的管理和监督,而且,在这一切之外,他还因普林尼奥的原故而承担过重大责任,这压力诚然把他的精神与思想潜能激发到了极点,却也令他不堪负荷,消耗了太多精力。让他扮演卡斯塔里代表人物,让他承担辩护人角色,确实超出了他的年龄和能力,以致他常常觉得处境危险,他获得成功,完全由于一种坚强过人的意志力和超人的才能。同时,如果没有音乐大师从中大力协助,他恐怕也根本完不成任务。

  克乃西特度过了几年不同寻常的华尔采尔学习年代后,人们发现这位年方二十四岁的青年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还略带疲劳过度的模样,令人惊奇的是毫无身体受损的迹象。那几年沉重的负荷几乎把他的精力消耗殆尽,我们虽然没有可资证明的直接材料,却可以从他对待自己盼望已久才获得的头几年自由研究岁月的态度中略见端倪。克乃西特在华尔采尔最后几学期里始终处于显眼位置,几乎成了公众偶像,可他一毕业就立即毫无保留地引退了,是的,如果人们探访一下他当年的行迹,便会得出下列印象:他最愿意让自己隐匿得无影无踪,他觉得没有任何环境和社会对他完全无害,也没有任何生活方式让他完全隐蔽。因此他对特西格诺利若干又冗长又热情澎湃的来信,最初还有简短而冷淡的回信,后来便彻底置之不理了。闻名全校的克乃西特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他的声誉在华尔采尔却长存不衰,甚至继续繁荣,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竟发展成了一种令人神往的传统。

  在克乃西特从事研究的初期,他曾因上述原因而回避华尔采尔,这也就使他不得不暂时放弃研究高级的玻璃球游戏课程。从表面来看,这似乎可以确定克乃西特当时曾引人注目地忽视了玻璃球游戏课程,但据我们所知,总体而言,情况恰恰相反,他这种貌似任性的脱轨行为,不合常情的运行道路,不仅纯粹是受玻璃球游戏影响,而且是促使他最终返回玻璃球游戏井为之献身的必要途径。关于这一情况,我们打算作较详尽的叙述,因为这是颇为说明他个性的特点。约瑟夫·克乃西特以如此独特奇怪的方式进行自由研究,显示出他与众不同的青春才华。他在华尔采尔求学年代,不但与众人同学了玻璃球游戏入门课程和反复研习课程,而且在最后一个学年时在同学圈内获得了超出众人的优秀声誉。当时他受到游戏魅力的强烈吸引,在完成初步课程而尚未离校前,又被接纳参加了更高一级的课程,作为在校学生简直可说是极其罕见的殊遇。

  若干年后,他曾向与他同上玻璃球游戏复习课程、后来又作过他助手的朋友弗里兹·德格拉里乌斯写信描述了一个精神体验,这场精神经历不仅决定了他必然成为玻璃球游戏者,还对他的研究道路产生了巨大影响。这封信保存了下来,其中有如下一段文字:

  “让我提醒你过去年代的一些往事吧,那时我们两人分配在同一个小组,都急不可待地构思着我们的第一份玻璃球游戏草案,你总还记得是哪一天和哪一场游戏吧。小组的领导提供了许多建议和无数主题任凭我们选择。那时我们刚刚学会棘手的转化过程,正试着从天文学、数学和物理学转到语言学和历史学,我们那位组长技艺精湛,很容易把我们这般性急的初学者诱入圈套,引向无法通行的抽象概念和抽象类比的薄冰之上。他常常从词源学和比较语言学里搬运一些诱人的东西哄我们去抓取,眼看我们劳而无功,他却以此为乐。我们计数着希腊语的音节量,一直数到精疲力竭,但觉得脚下的地板好似被人猛然抽了去,这时才来指点我们,为什么得按重音,而不是以吟诵时的节拍才有可能,也才必然能够数清,以及诸如此类的办法。他做工作其实很正确,也很高明,只是他的某种神情令我不快,他指给我们一条歧途,诱使我们进行错误思辨,尽管有他的善意用心,让我们知道危险的所在,但却也略带捉弄我们这类笨青年的成份,并且恰恰要在我们的狂热中注入大量怀疑精神。然而在他的指导之下,就在他教授的一堂错综复杂而折磨人的实验课堂上,就在我们战战兢兢笨手笨脚试着拟出自己毫不成熟的游戏计划时,我受到一击,豁然醒悟过来,认识到了玻璃球游戏的意义和伟大,使我从头到脚,直至内心深处都被震撼了。当时我们正在分析一个选自语言学史的难题,试图详尽地探究一种语言缘何得以属于光荣的顶峰时期。我们只用几分钟就走完了历经许多世纪才踏成的道路,这时我强烈地被一种须臾无常的景象所攫住:我们目睹一个如此古老、复杂、可敬,以几代人心血建成的机构,如何逐渐达到了顶峰,但是衰颓的萌芽业已孕育其中,使整个健康有意义的建筑开始下沉、蜕化、摇摇欲坠。——这时候,也有一丝又惊又喜的思绪同时掠过我心头,那种语言诚然衰落了,死了,却毕竟没有完全消失,它的成长,繁荣和没落,还都留存在我们的记忆里,活跃在人们对它进行的研究以及它自己的历史里,而且它不仅能够继续生存在学术研究的符号和公式,或者玻璃球游戏的奇妙法则里,还可以在任何时代进行重新建造。我顿然领悟到,语言也好,玻璃球游戏的精神也好,世上万事万物莫不自有其丰富的意义。每一个符号以及符号与符号间的每一种联系都并非要进入这里或者那里,也都并非要导向任何一种例证、实验以及证据,而只是要进入世界的中心,进入充满神秘的世界心脏,进入一种原始认识之中。一首奏鸣曲里每一个大调、小调的变化,一种神话或者宗教崇拜的演变,每一次古典艺术的形成,无不如此。我就是在转瞬间的灵光一闪中完全看清了,就像通过一场真诚默修的内视观察所见,它们全都是直接抵达宇宙内部奥秘的道路,在呼与吸、天与地、阴与阳的持续不断交替变化中,完成着它们自己的永恒神性。

  “当时我已作为听众参加过若干次构思上乘、又进行得很成功的玻璃球游戏,我确实谛听到了许多令我大大提高和喜悦的见解。然而直到那时为止,我对玻璃球游戏的真正价值和重要意义,常常禁不住要产生怀疑。是的,每回顺利解开一个数学难题,都可得到精神上的乐趣;每谛听一首优美乐曲,更无庸说自己演奏了,都可提高自己的灵魂进入伟大境界;每一次虔诚的默修都能够使内心平静而与宇宙协调一致。但是,也许正因为这一切,我心里才总有一个怀疑在向我说话,说这个玻璃球游戏只是一种形式的艺术,一种聪明的技巧训练,一种有趣的组装而已;说最好还是专心从事纯净的数学和善良的音乐,而不去进行玻璃球游戏。

  “而眼前这一瞬间,我有生第一次听见了游戏本身内在的声音,懂得了游戏的意义,它已抓住了我、渗透到我的心中,从这一时刻开始,我信仰了玻璃球游戏,认为我们的崇高游戏确实是一种‘神圣的语言’,一种神圣而具有神性的语言。你会记得起来的,因为你那时也注意到我的心经历了一场变化,我肯定受到了一次精神感召。我的确只能把它与自己首次终身难忘的感召相比较,那一次感召不仅升华了我的心灵,还改变了我的一生。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小的少年,经受了音乐大师的测验后,便听从召唤来到卡斯塔里。你肯定注意到了我的变化,尽管你只字未提,我觉察出你是注意到了。我们今天当然无须再讨论此事。今天我是来求你帮忙的,为了说明我的请求,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件过去无人知晓的事情,我得说,我目前一大堆研究工作,看似心血来潮任意而为,其实完全出于明确的既定方案。你至少总能够记起我们那次组长指导下玻璃球游戏练习的大概轮廓吧,我们当时在上第三个阶段的游戏课程,我就在游戏过程中听见了那个声音,并且经历了召唤我成为游戏者的感召体验。记起了吧,那次游戏练习的开头,是对一首赋格曲的主题进行韵律分析,乐曲中间有一句据称出自孔子的警句。目前,我正把那次练习从头至尾再细细过一遍,也就是说,我要彻底研究每一个乐句,将其从游戏的语言重新翻译回原来的语言,还原成本来的模样,不论是数学、装饰学、中文、希腊文,还是任何别的东西。至少这一回我想竭尽全力把这场玻璃球游戏的全部内容一层层作出彻底研究,再加以重新构建。我已完成了第一部分工作,花了两年的工夫。毫无疑问,我还得为此再付出几年光阴。我们既然已经获得卡斯塔里闻名遐尔的研究自由,我就打算尽量利用。反对意见我已听得耳熟能详了。大多数老师大都会说:我们费了许多世纪的时间才发明了玻璃球游戏,并进而把它营造成一种能够表达一切精神概念和一切艺术价值的万有语言和方法,把它化为了衡量一切的共同尺度。如今你却要重头复核一遍,以判断其正确与否!你将会为此付出一辈子的时间,到头来后悔莫及。

  “是的,我不想为此付出一辈子的时间,更不想后悔莫及。这才来求你的。因为你现在是游戏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我又出于特殊原因还想再避开华尔采尔一段时间,我想请你经常替我查询和答复相当数量的问题,具体地说,就是把档案室现存的形形色色主题的有关谱号和符号——以未经压缩简略的形式——抄写一份给我。我就指望你了,还希望你也同样要求我,凡有效劳之处,一定尽心尽力。”

  也许在这里再引用克乃西特另一封信的片断并无不当之处,这封信也涉及了玻璃球游戏的问题,尽管信是写给音乐大师的,而且比那封给德格拉里乌斯的信至少晚了一年或者两年之久。“据我想象,”克乃西特在给他恩人的信里写道,“一个人即或对玻璃球游戏的真正神秘内涵及其终极意义缺乏预感和想象,他也可能成为一个技巧熟练的游戏能手,甚至是一位真正称职的玻璃球游戏大师的。是的,还有

  一种可能情况是:恰恰是某个能够预感和认识游戏真谛的人,会成为玻璃球游戏的危险敌人,倘若让他担任游戏领导或者指导游戏的专家的话。因为擅长窥探游戏内部秘密的人,最终定能窥见大一与万有,可以进人永恒常存的永恒呼吸的深处,可以自我圆满而不外求。因而,凡是体验到了玻璃球游戏终极意义的人,也可能就不再是玻璃球游戏者了。他也可能由于品味过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愉悦和狂喜,而不再牵挂世俗世界,也不再能够发明、构建和联结了。我感到自己业已接近领悟玻璃球游戏的意义,因此不论对我自己,还是对别人来说,我最好不以玻璃球游戏作自己的专职,而改而从事音乐才对。”

  音乐大师读信后,显然对这番表白颇感不安,一反极少写信的常态,给克乃西特写了一封长信,作为友谊的忠告。“很好啊,你不想再当玻璃球游戏能手了,当一个人已成为一个你所认识意义上的‘神秘主义者’的时候,我希望,你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讽刺挖苦。一个只管注意自己能否非常接近‘最深内在意义’的游戏能手或者教师,他大概将会是一个十分糟糕的老师。以我为例,坦白说吧,我一辈子也没有对我的学生说过一个关于音乐‘意义’的字。倘若有过这样的内容,那也是不言而喻而毋需我说的。相反的,我倒经常要他们十分重视正确而优美地计算和演奏八分之一拍和十六分之一拍。无论你是教师、学者或者音乐家,都得尊重‘意义’,但是意义是不可能传授的。从前有许多历史学家败坏了半数的世界历史,就因为他们想在著作中传授‘意义’,他们揭露副刊文字年代就是要人们分担已流鲜血的数量。倘若让我向学生介绍荷马或者希腊悲剧的话,我大概不会试图在心灵上施加影响地对他们说,诗乃是神明的一种显形形式,而将尽力让他们精确认识诗的语言和韵律技巧。教师或者学者的工作是研究技巧,开发流传下来的遗产,维护研究方式方法的纯洁性,而不是去传授那些不可传授的激动人心精神体验——这得留待入选的学生们自己去经历,这也常常使他们成为失败者和受害者。”

  此外,在克乃西特那时的来往信件中,除了上述书信之外,竟无另一处提到玻璃球游戏及其“神秘”含义的地方,要么是他当时写信不多,要么是失落了一部分信件。不管怎么说,他和费罗蒙梯的通信是很好保存下来了,其中所谈几乎全都是有关音乐以及音乐风格方面的问题。

  我们由此看出克乃西特是如何展开自己独特的曲折研究道路的,目的只有一个,对独一无二的一场玻璃球游戏进行精确的追忆分析,要探究出其十分确定的意义。为了理解一场游戏的内容,学生们只须几天便可完成这项功课,而用游戏语言来破解,更是只须一刻钟便可读完,但是克乃西特却一年又一年坐在课堂和图书室里,研读弗罗贝格和亚历山大·斯卡拉梯的作品,分析赋格曲和奏鸣曲的结构,复习数学,学习汉语,还从事一种根据浮斯特尔理论推究色彩与音调之间互相关联的声图形体系。

  人们不禁要问,他为什么要挑选这么崎岖、独特、又特别寂寞的道路呢,因为他的最终目标(卡斯塔里外面的人可能会说:这是他的职业选择所决定的)毕竞仍然是玻璃球游戏啊。首先他本可以毫无约束地作为客座学者进入华尔采尔玻璃球游戏者学园的任何一个研究所里专事研究,那样的话,不论做哪一门涉及游戏的专门研究,都会容易得多,他随时可以查询一切个别问题,更可以与同样研究游戏的青年学者一起探讨追求目标,而不必常常等于自愿流放似地独自苦苦奋斗。但是,他依然走他自己的道路。我们揣测,他回避华尔采尔,是因为他不仅想尽力忘却和让别人淡忘自己当年所扮演的著名角色,而且也不愿重蹈覆辙再在玻璃球游戏团体里成为新的类似人物。因为他从那时就预感到自己命定要做领袖和代表人物,所以竭尽全力想挣脱命运的压迫。他早就感觉到责任的沉重,如今面对华尔采尔的同学们尤其感到有压力,他们不断鼓舞他,即使他不断躲避,也不愿放开他。尤其是德格拉里乌斯,他本能地直感到对方愿为自己赴汤蹈火。

  于是,他试图以隐遁和避世之道来对付强迫他抛头露面的命运。我们就是这样揣测他当年的内心状态的。不过,另外还有一种极重要的因素或者动力,在驱使他退避高级玻璃球游戏学校的正常研究规道,而成了一个旁观者月卿是他以往对玻璃球游戏的怀疑所导致的一种不可遏制的研究冲动。毫无疑问,他曾经有过那种经历,体验到游戏真正能够具有无比崇高和神圣的意义,但是,他也亲眼目睹大多数游戏者和学生,甚至不少领导者和教师却都没有过崇高、神圣的体验,他们大都不把游戏语言视为神圣语言,而于脆当作了一种比较高明的速记法。他们从事游戏也不过是出自兴趣或者娱乐,视作一种知识运动或者追求功名的竞技而已。事实上,正如他在给音乐大师的信中所描述,他早已预感到,探寻游戏的终极意义并不一定可以确定一个玻璃球游戏者的品质,因为游戏也存在较浅的层次,因为它毕竟是由技术、科学和社会机构综合而成的啊。简而言之,他对玻璃球游戏有着怀疑,有着不调和的分裂感觉,玻璃球游戏竟成了他的一个问题,而且是巨大、重要的生活难题。但是他绝不打算顺从命运,由那些好心的灵魂抚慰者来帮助他渡过难关,或者由那些脸带笑容的老师把他的问题当作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一笔勾销。

  当然,他可以从数以万计的游戏先例以及数以百万计的游戏可能性中任选一个中意的作为自己的研究基础。他明白这一点,也曾把那次偶然的、他和同学在研讨课程中构思的游戏方案进行了研究。那次游戏使他第一次体验到一切玻璃球游戏的意义所在,并感受到要他成为玻璃球游戏者的召唤。那几年间,他用一般速记法写下的那场游戏的概要,始终牢牢记在心里。天文学上的一道数学公式,一首古老奏鸣曲的形式结构,孔夫子的一句名言,等等,全都在这里以游戏语言中的标记、符号、号码和省略号的形式记录了下来。某个对玻璃球游戏全然无知的读者,很可能因而认为这类格式和国际象棋格式大致相似,仅仅是棋子包含的意义与相互关系发展的可能性有所不同。棋子间的相互影响随着发展而成倍地增长,而每一枚棋子,每一个位置,每一次棋步都是一种确确实实的内容,而恰恰是这些棋步、棋子等等就成了象征内容的符号。

  克乃西特研究年代的工作范围超出了预定的任务:精确地认识一场玻璃球游戏方案中包含的内容、原理、书籍和体系,并且通过回溯各种不同文化、科学、语言、艺术和各种不同的时代而寻得正确途径。他没有少给自己安排连老师们都不熟悉的任务,借以检验进行玻璃球游戏艺术活动时所使用的操作系统和表达可能性。

  我们先介绍一下他的检验结果:他不时在这儿那儿发现一条裂缝,一点欠缺,然而总体而言,我们的玻璃球游戏必定经受住了他那种严格的检验,否则,克乃西特大概不会在结束研究工作之后又重返玻璃球游戏领地了。

  如果我们想从文化史角度研究、描写克乃西特,那么克乃西特学生时代呆过的地方和一些场景肯定值得一写。只要有可能,他总是首先选择可能让他独自工作或者仅与极少数人合作的工作场所。有几处地方是他毕生都铭记不忘的。他常常去蒙特坡略事逗留,有时是看望音乐大师,有时是参加音乐史研讨会。我们发现他曾两度到过希尔斯兰,那是宗教团体总部所在地,他去参加了“盛大的静修演习会”——为期十二天的斋戒和静修。后来,他常常满怀喜悦之情向朋友们描述一个他称为“竹林茅舍”的地方,一位隐士曾在那里教导他学习《易经》,他不但学习和体会了其中具有极重要意义的内容,而且似乎是老天指引或者神奇的预感引导,他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环境和一个不同凡响的人物,也即“老年长老”,这座中国式竹林茅舍的创建者和主持者。我们以为,这里稍稍详述一下克乃西特研究年代这段非常奇特的插曲,似乎很有必须。

  克乃西特是在著名的远东学院开始研究中国语言和经典作品的,这座以研究古典语言学为主课的学院,几个世纪以来一直附属于圣·欧班教堂。他在学院进修期间不但在阅读和书写上进步神速,还结交了几位在该校工作的中国同事,因而学会背诵《诗经》里的许多诗篇。他逗留到第二年时,开始对赐经》产生兴趣,随着时间的推移,兴趣越来越浓。在他的迫切要求下,中国朋友们提供给他各种各样的材料,不过没人能够指引他入门,因为学校里没有聘到开课的老师。为了彻底研究《易经》,他一再不断请求人们推荐一位教师,他们向他描述了“老年长老”以及那一片隐居地的情况。

  克乃西特对《易经》的兴趣如此浓厚,以致他后来终于察觉,学院里的人已经对他侧目而视了。他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进行查询工作。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对这位传奇人物的认识更进一步后,他发现人们相当敬重这位隐士。是的,可以说他已享有盛誉,但是,与其说他是一位学者,倒不如说是一位奇特的世外之人。克乃西特感到此事只能依靠自己,便尽快写完了刚开始撰写的提交研讨会的论文,随后离开了学院。他一路步行来到那位神秘人物——也许是一位智者和圣人,也许是一个白痴——亲手创建的竹林茅舍地带。

  克乃西特己收集了这位隐士相当数量的情报:约摸二十五年前,这个人曾是远东学院中文系最有希望的学生,他似乎是专为研究中文而生的,不论在毛笔书法方面,还是在译释古典经文方面,他都超过了该校最优秀的老师,甚至是道地的中国人,但是他有点过于热衷,试图让自己在外表上也像一个中国人,弄得人人都对他侧目而视。然而他顽固不化,后来竟执拗地拒绝像同学们一样称呼各种研讨会的领导和各项学科的专家为老师,而代之以“长老”,结果这个称呼最后竟成了他自己的绰号。他特别重视赐经》的占卜方法,为此付出了许多精力,并学会了熟练地使用传统的蓍草卜卦法。除了有关《易经》的注释书籍外,他最爱读的书就是《庄子》。显然,那种理性主义的、反对神秘倾向的严格儒家精神,正如克乃西特所亲眼目睹的,早在那时就在远东学院的中文系显露端倪了,因而有一天,这位长老终于离开了挽留他任教的远东学院而外出游方,随身只带了毛笔、砚台和两三部经书。他一直向南走去,沿途总能在教会团体的师兄弟处投宿一夕。他四下勘察,终于觅得一处可以隐居的地点,他换而不舍地以书面和口头方式向世俗当局和宗教团体申请,最后获得了定居和耕种的权利,从此就在那里严格依照中国古代隐士的模式过起了一种田园生活。有人将他当作怪人嘲笑,也有人尊奉他为某种类型的圣者。而他则与世无争,也不求于人,每日里,不是在竹林茅舍干活,就是静修和抄写古代的经卷,在他的精心料理下,竹林茅舍已成了一座屏障北风的中国式庭园。

  约瑟夫·克乃西特一路向竹林走去,宜人的景色常常吸引他歇脚小憩;每当他向上翻越山间小道的时候,总要心旷神信地停步俯视,望着浅蓝色的薄雾笼罩下的南方,葡萄园里阳光灿烂,庄严的栗树林一片连一片,南方的田野和高山交相辉映,在他眼前交织成香味浓郁的景象。他到达竹林时已是傍晚。他走进院子,吃惊地看到有一座中国式亭子矗立在这个奇妙的花园中央,一道由木制管道引来的山泉正潺潺流淌着,泉水先注满一条石子河床,随后流入近旁的一座石砌水塘,石块缝隙间长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清澈晶莹的水里则有几条金鱼在悠悠地游着。在细长而坚韧的竹竿上,一簇簇绿叶轻盈地随风摇曳,草地上点缀着一座又一座石碑,碑上镌刻着字体古雅的铭文。

  一位穿着黄褐色麻布衣服、瘦瘦的戴眼镜的男子,从他正蹲着干活的花坛后直起身来,他蓝色的眼睛里露出询问的神色,一边缓缓迎向来访者。他的态度并非不友好,却多少带有隐居者和适世之人常有的羞怯。他用目光询问克乃西特,等待说明来意。克乃西特有点窘迫地用早已准备好的中文说道:“青年弟子向长老请安。”

  “欢迎贵宾光临,”长老回答,“欢迎青年同门与我品茗欢谈,若想稍事逗留,不妨小住一宿。”

  克乃西特叩首道谢后,被领进屋里,款待用茶后,主人又带他参观了庭园、石碑、池塘和金鱼,甚至还告诉了金鱼的年纪。直到用晚饭时分,他们才坐定在婆娑的竹林下,互道慰问,互诵经典诗句和警言,又一起观赏了花卉和山脊上浅红的落日余辉。然后又回进屋里,长老端来面包和水果,又在一架极小的炉子上给两人各煎了一张蛋饼。直待用完晚餐,这才用德语询问青年人的来意,克乃西特也用德语叙述了此行的目的和愿望:若长老允许他在此逗留数日,那么他将尽弟子之职,侍奉左右。

  “我们明日再议此事吧,”隐士回答,随即安排客人就寝。

  次日清晨,克乃西特坐在金鱼池畔,凝望着由光明与黑暗交织而成的小小清凉世界,只见一片深绿和墨黑之中晃动着一个个金色的躯体,它们闪出一道道奇妙的光彩;有时候,这个小小世界似乎被施了魔法,落入了长眠不醒的梦境,那些小小的躯体突然不失时机地摹然跳跃起来,以柔软灵活却又惊恐万状的姿态划出水晶和黄金般的光亮,打破了沉睡的黑暗。他向下注视着,越来越专注,与其说是在静观,倒不如说是在梦想,以致完全没有觉察长老已经走出屋子缓步向他走来,并已停住脚步,正久久性立在一边望着出神的客人。当克乃西特终于抖擞精神站起身子时,长老已离开,不久便从屋子里传出了邀请客人用茶的招呼声。他们互道早安后,便坐下饮茶,倾听着小小喷泉在拂晓时分静谧中的淙淙的响声,这是永恒的旋律。随后那位隐士站起身来在这间盖得不很合规则的房间里来回走动着,不时朝克乃西特瞥上一眼,突然问道:“你是否打算穿上鞋子,继续自己的行程?”

  克乃西特迟疑了片刻,随即答道:“倘若必须这样做,那我只好继续上路。”

  “如果安排你在此稍事逗留,你愿意顺从,并且像金鱼一样保持缄默么?”

  青年学生又一次点头附和。

  “好吧,”年迈的长老说道。“我现在就用签子来算一卦,看看神谕如何。”

  克乃西特怀着好奇而又敬畏的心情望着长老,并且“像金鱼一样保持缄默”。老人从一只颇似箭筒的木制杯状容器里抽出一把蓍草签子,仔细数了一遍,把一部分放回容器,从手中抽出一根放在旁边,又把其余部分平分为相等的两把,先用左手拿起一把,接着用灵敏的右手指尖一小束一小束地拈出来,边拈边计算着数量,然后置放在旁边,直到手里只剩下几根签子,再用左手的两根手指紧紧夹着。当他按照宗教仪式分配完这一把签子后,立即又用相同的程序处理了第二把。他把数出来的蓍草放在一旁后,又继续处理剩下的两把,一把接一把再过了一遍,把余下的小部分夹在两指之间,这些手指又敏捷又熟练地摆弄着这些蓍草签子,好似在进行一种训练有素、臻于化境的具有严格规则的神秘游戏。他如此这般拈过多次之后,最终只剩下三小把。他从这三小把蓍草的数字中读出了一个符号,便用毛笔尖写到一小张纸片上。接着,他把整套复杂程序又从头至尾过了一遍,先是分成相等的两捆,通过计数,一部分置于一旁,一部分夹紧在指间,直到最后又只剩三小束,结果又算出了第二个符号。这些蓄草签子像跳舞一般翻飞不停,时而聚合毗连,时而交换位置,时而集成一束,时而四下分散,时而又聚拢起来,不时发出微弱的清脆碰撞声息。它们有节奏地、好似幽灵一般精彩地舞动着。每次过程结束后,老人便会写下一个符号,最后阴阳六爻俱得而卦成,是一个叠为六行的符号。此时这位盘腿坐在苇席上的巫师才把蓍草茎收拢,恭恭敬敬地放回签筒之中,然后注视着画在纸上的卦象,沉默了很长时间。

  “本卦为蒙。”老人开言道,“卦名便是童蒙。上为山,下为水,上为良,下为坎。山下有泉水,乃重蒙之象征,其辞为:

  蒙。亨。

  匪我求童蒙。

  童蒙求我。

  初蓍告,

  再三读,

  读则不告。

  利贞。”

  克乃西特一直在屏息静气地紧张观看,直到听完这番话后,这才在一片寂静中深深舒了一口气。他不敢询问。但是他认为自己懂得了卦辞的意思:童蒙已经来到,他将获准留下。就在他刚刚着迷于手指和蓍草玩耍出的微妙木偶戏时——他越是久久观看,越觉得其中意味无穷——便知道结果了。现在卦已卜得,判词对他有利。

  我们如此详尽地描述这一插曲,是因为克乃西特日后经常怀着满意感情向朋友和学生讲叙这段经历。现在让我们回到正文吧。

  克乃西特在竹林茅舍逗留了好几个月,学习操作蓍草签子手法,几乎学得和老师一样完美无瑕。老人每天与他同练一个钟点的数签技术,指导他掌握周易筮辞的记事和取像法,教他背诵六十四卦以及练习书写卦像。老人还向克乃西特朗读易经的古代释解著作,每逢黄道吉日就替他讲解庄子的寓言一则。此外,这位学生还得学习洒扫庭院,洗涤毛笔,研磨墨汁,还要学会煮汤和烹茶,捡拾干柴,观察天象,并且不时查看中国的历书。克乃西特偶尔还试图在他们难得的交谈中插入玻璃球游戏和音乐话题,但这总归徒劳。对方不是似乎没有听见,就是一笑置之,再不然就是答以一句毫不相关的格言,譬如:“浓云无雨”或者“白壁无瑕”等。然而,当克乃西特收到一架从蒙特坡送来的小翼琴后,每天都要演奏一个小时,却没有昕到任何异议,以致克乃西特有一天向老人供认,他希望自己学得易经后能够有朝一日把易经体系溶于玻璃球游戏之中。长老听了微笑而已。“你试试吧!”他说,“你将会看到什么结果呢?在人世间修建一座小小的美丽竹园,这是人人都能办到的。至于这个人能否把整个人世纳入他的竹林,我就全然不知了。”——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们只消再举一例,便已足够。若干年后,当克乃西特已成为华尔采尔一位德高望重的要人时,曾邀请长老去开授一个课程,老人却没有给予任何答复。

  约瑟夫·克乃西特后来把自己在竹林茅舍的几个月光阴,不仅形容为不同凡响的快乐时光,而且常常称之谓“开始觉醒时期”,事实上,从那个时期开始,关于觉醒的想象景象便不时出现在他的言谈之中,尽管并不完全等同于他以往所述的感召景象,却也颇为近似。我们揣测,他所谓的“觉醒”,特指他对每个阶段自我的认识,以及对自己在卡斯塔里内部和世俗人间秩序中地位的认识。在我们看来,重点似乎日益转向了自我认识这一方面,也就是说,自从克乃西特“开始觉醒”之后,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不同寻常的地位和独一无二的命运,也越发明白自己与卡斯塔里的一般观念和特殊秩序范畴之间的相对关系。

  克乃西特在竹林茅舍逗留期间的中国研究工作并未因离开而结束,后来又继续进行下去,尤其是对中国古典音乐的研究。克乃西特发现中国古籍中随处都可见到赞美音乐的文字,誉之为一切社会秩序、道德习俗、健康美丽的根源。其实他早已熟知这种博大而合乎道德的音乐观念了,老音乐大师本人正堪称这一概念的具体化身。

  克乃西特从未放弃这一基本研究计划——我们可从他给弗里兹·德格拉里乌斯的信中窥见大概——,而且还向四面八方扩展,不论何时何地,凡是他估计会有重要价值的所在,也即是:凡是他认为与自己通往“觉醒”之路有关的事,无不全力以赴。克乃西特师从长老期间的积极成果之一便是:克服了自己畏惧返归华尔采尔的害羞心理。此后,他每年都去那里参加一次高级研讨会,不知不觉中成了玻璃球游戏学园一位广受尊重和爱戴的人物,不知不觉成了玻璃球游戏组织最核心、最敏感机构的要人,他已是那个掌握玻璃球游戏命运,或者至少是决定着当时游戏的发展方向和流行趋势的匿名核心组织的成员了。

  玻璃球游戏举办机构的领导官员们也参与这个组织,却不掌握支配权,他们大都在游戏档案馆的几个僻静房间里不时开开会,商讨和研究玻璃球游戏活动,为了替游戏纳入或者剔除新的项目而争吵,为了赞成或者反对经常略有变动的趣味而辩论不休,不论是对游戏的方式、程序,还是对举行比赛的事项。凡是在小组里占有一席之地者无不精于玻璃球游戏之道,每个人对其他成员的才能和特点也莫不了如指掌,聚会的气氛与政府部长会议或者某个贵族俱乐部内的情况颇相类似,各种权威人士和即将成为权威人士的人在这里互相见面,互相结交。人们说话时无一不是压低了嗓音,尽管他们野心勃勃,却都藏而不露,谨慎小心,批评他人时却不嫌过分。卡斯塔里有许多人,再加上外界也有许多人,都把这群人视作玻璃球游戏的最高精英人才,代表卡斯塔里传统的最高成就,也是杰出贵族思想的精华,因而使得不少年轻人年复一年地梦想有朝一日也能济身其中。但是,在另外还有一些人眼里,这群觊觎玻璃球游戏团体高位的年轻候选人既可厌又下贱,不过是一个目中无人的狂妄小集团,一群不懂生活与现实意义、糟蹋自己才能的天才,是一伙傲慢自负、说到底是过着寄生生活的所谓的高人雅士,他们的职务和生活内容不过是一种无益的游戏,一种不结果实的自我精神享受。

  克乃西特丝毫没有受到这些青年精英的观点影响,完全不介意学生们在闲谈中把他赞为旷世奇才或者骂成暴发户和野心家。对他而言,唯有他的研究工作是最重要的,如今一切都以玻璃球游戏为中心而展开。对他而言,也许还有另一个问题也同等重要,那就是:玻璃球游戏是否确应成为卡斯塔里的最高目标,并且值得自己为之奉献一生?因为,随着他对游戏法则与游戏发展潜力的比较隐蔽奥秘的认识越来越清楚,随着他对色彩缤纷档案迷宫和游戏符号的复杂内在世界日益熟悉,他对游戏的疑虑,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他从自己的经验中体会到:信仰与怀疑是相互关连的,就像吸气与呼气一样互相制约,他在玻璃球游戏小宇宙一切领域所取得的进展,无疑也增长了他看清和感觉游戏存在问题之处的能力。竹林茅舍的田园理想在一个短时期里,也许可以说是既恢复了他的信念,又搅混了他的信念。年长的长老是一个实例,说明逃避诸如此类问题的出路很多。譬如:一个人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中国人,把自己封闭在篱笆后面,过一种自给自足的完美生活,就像那位隐士。一个人也可以成为毕达哥拉斯式的哲学家,或者去当和尚,或者做一个穷修士。然而,所有这一切仅是逃避而已,仅是放弃追求万有的少数人士的作为,这些人为了享受完美而放弃了现在和未来;他们只活在过去之中,这是一种被理想化了的逃避。克乃西特及时察觉到这不是自己要走的道路。但是他应该走什么样的路呢?他知道自己除了对音乐和玻璃球游戏具有很高才能之外,还具有别的能力,一种内在的独立精神,一种高层次的执拗自恃,这些能力绝不阻碍他服务他人,还要求他侍奉至高无上的天主。而这些能力,这种独立精神,这种执拗自恃,还不仅是他品性中的特点,不单在自己内心起作用,同时也能影响到外在世界。

  早在求学时代,尤其是他与普林尼奥·特西格诺利相互抗衡的时期,约瑟夫·克乃西特就常常有受人仰慕的经历,许多同龄人,当然更多的是较年幼的同学,都非常喜欢他,设法接近他,甚至愿意受他控制。他们请他指点以便接纳他的影响。从那时以后,这类情况就一再反复重演。这类经历固然有令人惬意的一面,可以满足虚荣心,增强自信心。但是它们也有又黑暗又危险的另一面,因为就在他面对那些急于恳求忠告、指导和示范的同学们时,难免对他们的软弱,他们的缺乏独立与自尊产生轻蔑之情,甚而还会不时冒出一种隐秘的欲望(至少是在思想上),要把他们变成自己驯顺的奴隶,这便是它们又卑劣又丑恶的一面。此外,他与普林尼奥展开辩论的几年中,他曾为那种光荣而代表性的地位付出了多少沉重的代价,品尝了多少承担责任、勤奋努力、内心超重负荷的滋味啊。他也知道,音乐大师也曾有过不胜重负的感觉。对别人施行权力,对别人耀武扬威,诚然是颇能令人陶醉的开心事情,其中却同时蕴含着危险性和灾难性,世界的历史总的说来是由密密一连串君王、首领、独裁者和指挥官所组成,他们开始时无不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却坏事干尽,很少有哪个人例外。所有这些人开始时都愿意替天行善——至少嘴上如此标榜,但一旦真的获取了政权,就会麻木不仁,只为自己抓权了。

  克乃西特一直认为自己应当做的事,是通过服务于宗教团体而让自然赋予自己的这些能力得到净化和强健。但是这个地方在哪里呢,他该去何处发挥自己的能力并获得这种结果呢?他这种吸引人、多少能够影响他人,尤其是较年轻的人的能力,对于一位军官或者政治家确乎极有价值,在卡斯塔里却没有发挥余地,这里只需要充当教师和教育家的能力,而克乃西特恰恰对此类工作较少感兴趣。如果问题仅仅在于个人意愿,那么他也许会拒绝任何工作而去过一种独立学者的生活——或者干脆成为玻璃球游戏者。但是每当他作出这一决定时,那个折磨他多年的老问题便立即显现在眼前:玻璃球游戏果真是至高无上的吗?果真是精神王国里的至尊君王么?不论其有多少好处,最终会不会只是一场游戏呢?值得为之奉献全部力量,为之服务终身么?这一闻名遐尔的游戏,若干世代以前不过是一种艺术的代用品,后来才逐渐通过许多人的概念而发展成为一种以聚精会神、虔诚修炼为主的培养高度才智的信仰,某一种类型的宗教信仰。

  人们看到,克乃西特正面临美学和伦理学这一双亘古存在的矛盾。他的矛盾从未得到充分的表露,也从未受到完全的抑制,却始终依然故我,它们曾那么浓烈、那么咄咄逼人地出现在华尔采尔学生时代的诗篇中——问题不只针对玻璃球游戏,而首先是针对了整个卡斯塔里王国。

  有一个时期,当这个问题把他困扰得难以承受时,他常常在梦中与特西格诺利一决胜负。有一次,他正走在华尔采尔玻璃球游戏区一处宽敞的庭园里,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叫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听着很熟悉,但他一下子想不起是什么人。他掉转身子,看见一个蓄小胡子的高个子青年,正向他狂奔而来。他认出了普林尼奥,不禁百感交集,诚恳地欢迎他到来。他们约定当晚聚谈。普林尼奥早已在世俗世界的大学里完成研究课程,现在是一名政府官员,趁短暂休假以贵客身份来此参加一个玻璃球游戏研讨会,其实他几年前便已参加过一次。

  两个朋友当晚相聚不久便相互都觉得很窘。普林尼奥现在是客人,一位来自世俗世界的宽容大度业余爱好者,尽管他怀着极大热诚,然而参与的只是替外行和爱好者开办的课程,两人间的距离确实太大了。普林尼奥如今面对的已是一位成熟的玻璃球游戏专家,虽然对朋友的兴趣颇能爱护体贴,却依旧让他感到自己在这里不是同行,对方已经深人这门学科的精髓,而自己不过是在边缘嬉戏的顽童而已。克乃西特试着调换话题,便请普林尼奥介绍他在外面的工作和生活情况。这一来形势立即倒转,克乃西特成了幼稚的孩子,尽提些天真问题,不得不接受对方爱护体贴的指点。普林尼奥已进人法律界,正努力谋求政治影响,并且即将和某一党派领袖的女儿订立婚约。约瑟夫对他说的话只能听懂一半,许多反复出现的概念在他听来空空洞洞,它们对他而言,至少是毫无意义的。无论如何,克乃西特总算听明白普林尼奥在他那世俗天地里已取得相当成就,并且懂得如何达到自己雄心勃勃的目标。十年之前,两位年轻人曾各自怀着好奇和同情心接触、接近两个不同的世界,如今已互相陌生,产生了互不相容的裂缝。

  克乃西特赞许这位俗世政治家还对卡斯塔里保留着一份依恋之情,竟然两度牺牲休假来参加玻璃球游戏。但是,结果如何呢,克乃西特心想,即便他有一天回访普林尼奥的工作地区,以好奇的客人身份听几次法庭审判,参观几家工厂或者福利机构,大概情况也一如既往。两位朋友都彼此觉得失望。克乃西特感到老朋友显得粗鲁和外露,特西格诺利则感到往日的伙伴对秘传而得的知识过分自傲,似乎成了一个只关注自己游戏的“精神至上”者。

  不过两个人都努力与对方交谈,特西格诺利更有形形式式的话题可讲,从他的研究课程和考试毕业,说到英国之行和南方旅游,一直说到种种政治集会和他在国会的活动。他还在叙述某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听着有些威胁和警告意味的话,他说:“你瞧着吧,很快就要天下大乱了,也许会爆发战争,完全可能的,到那时,你们整个卡斯塔里的存在都会受到严肃指责的。”

  约瑟夫对此并没有大认真,只是问道:“那么你呢?普林尼奥,你会支持卡斯塔里呢,还是反对?”

  “啊,”普林尼奥不自然地勉强笑着答道,“大概不会有人来征询我的意见。当然,我不赞成干扰卡斯塔里的继续存在;否则我现在不会在这儿了。不论怎么说,你们在物质需求上一贯十分节制,然而卡斯塔里每年仍要国家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款子。”

  “对啊,”约瑟夫笑着接下去说,“我听人说,比起国家在本世纪里每年支付武器军火的款项,这笔费用约占其中的十分之

  后来他们又聚过几次,越接近普林尼奥课程结束,他们互相间的礼仪越发殷勤周到。两三个星期后,当普林尼奥动身时,两人都有解脱之感。

  当时的玻璃球游戏大师托马斯·封·德·特拉维是一个游历过世界各地的著名人士,对待每一个接近他的人,无不亲切友好,只在涉及玻璃球游戏的事务上,为维护游戏往往严厉得可怕。凡是仅在公众场合——例如在他华服盛装主持玻璃球游戏庆典或者接见外国贵宾时见过他的人们,都无法想象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劳作者。人们背后议论他是一个冷静的、甚至是冷酷的理性至上者,对艺术持冷淡态度,在那批年轻热情的业余玻璃球游戏爱好者中间更不时传出否定他的言论,——当然都是些错误判断,因为他若不热爱游戏,就不会想方设法在举行大规模比赛时有意避免触及许多刺激人的重大问题,而由他设计的一场场美轮美奂的玻璃球游戏,也不会因其几近完全掌握游戏世界的内在奥秘,受到专家们一致公认了。

  有一天这位游戏大师邀请克乃西特去他家,大师只穿着日常便服,询问克乃西特可否在近几天里每日同一时间到他家坐半个钟点。素日克乃西特与这位大师从无私交,对这一吩咐不禁大为惊讶。

  大师这天交给他一叠材料,是一位管风琴家寄给他的一份建议书,也是玻璃球游戏最高当局经常要审议的无数提议之一。这类文件大都是建议档案馆采纳新材料的建议,种类很多,例如有一个人下功夫研究了田园牧歌的历史后发现其风格发展过程中有一条曲线,便从音乐和数学两种角度记录下来,要求吸收入玻璃球游戏语言的语汇库中。另一个人将尤里乌斯·悄撒撰写的拉丁文字中韵律特点进行研究后,发现它与人人尽知的拜占庭赞美诗音程研究结果,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再例如有位热心人,又一次发现了隐藏在十五世纪记谱法文字里的一种新犹太教义。更不用说还有一些古怪的实验家,常常写来热情澎湃的书信,认为对歌德与斯宾诺沙的算命天宫图进行比较研究,定能得到惊人的结果,来信中还常常附寄十分鲜艳夺目的彩色几何图案。

  克乃西特迫不及待地立即着手阅读材料,他自己头脑里也经常出现类似的种种建议,即使并不曾递交给当局。每一个积极的玻璃球游戏者都会梦想不断开拓自己的游戏境界,直至把整个宇宙都纳人其中,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不仅持续不断地在自己的设计和私人练习中开拓着游戏境界,而且迫切渴望那些似乎值得保存的游戏设计获得官方承认,而能够参加公开比赛。技艺精湛玻璃球游戏高手们的私人游戏练习也都具独特谋略而不同一般,原因在于他们具有熟练地掌握控制游戏规律的表达、命名和构成的能力,使他们得以把纯属个人的随意想象灌注入任何一场以客观历史材料构成的游戏之中。一位著名植物学家有一次讲了一句引人发笑的名言:“玻璃球游戏必须包容一切,譬如一棵植物也会用拉丁语同植物学家林纳聊天。”

  接着,克乃西特协助大师分析研究这份建议。半个钟头飞快过去了,次日他准时到达,整整两个星期,他每天按时和游戏大师一起工作半个小时。开头几天,他很惊讶大师竟要他谨慎处理这些一眼便可看出毫无采用价值的建议报告。他奇怪大师居然为此花费时间。但终于逐渐懂得,大师让他分担工作不是为减轻自己的负担,而首先要借此机会对他这个青年弟子进行有礼貌的严格考察。整个事件的情况和童年时代音乐大师出现的情景颇为相似。他是从同事们的态度上觉察到问题的,他们开始对他疏远、拘谨,甚至加以讽刺挖苦。有些传闻已不胫而走,他也觉察到了,但是这一次已没有从前那样的幸福感觉。

  他们最后一次商讨完后,玻璃球游戏大师用他那稍嫌高亢的声音,以十分精确的语言,丝毫不带官腔地对克乃西特说道:“很好,你明天就不必来了,我们的工作现在已告一段落。不久我还会有事情烦劳。多谢你的合作,事情对我很有价值。此外,我想你应该申请加入宗教团体了。你不会有什么困难的,我已经同主管部门打过招呼。你总不会反对加入吧?”当他站起身子时又补充道:“我顺便再对你讲几句吧:大概你也和大多数优秀青年游戏者一样,有一种把玻璃球游戏当作某种进行哲学推理工具的倾向。我这几句话不可能治愈你的毛病,然而我还是要说给你听:哲学推理只应当合理地施用于哲学工作。而我们的游戏既非哲学,也非宗教,它自成学科,在性质上与艺术最为相近,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艺术。一个人若能领悟,便会大发展,远胜失败百次之后才略有所见略有所进。哲学家康德——现在已罕为人知,却是第一流的思想家——曾说,对神学进行哲学推理乃是‘幻觉的幻灯’。我们不该把我们的玻璃球游戏弄成那般东西。”

  克乃西特感到震惊,激动得几乎没有听清最后那几句警告。他像被闪电一下子照亮似的,内心里猛然明白:这番话意味着自由研究年代业已告终,不久将被接纳加入宗教团体,也即将路身圣人之列了。他向大师深深鞠躬表示谢意,匆匆来到设在华尔采尔的宗教团体的办事处,看见自己的名字果真已登记在新人名单之上。克乃西特与其他同一级别同学们全都十分熟悉宗教团体的各项条款,记得其中有这样的一条:凡是团体最高当局的成员都有权执行吸收新人人会的仪式。他便请求由音乐大师主持典礼,获准之后即刻请假于次日启程赴蒙特坡,来到自己恩人和朋友的住处。克乃西特发现可敬的老人正偶染微恙,不过他还是受到了热烈欢迎。

  “你来得正是时候,”老人说。“不久我就无权接纳你入会了。我的辞呈已经获准,我就要离职了。”

  典礼仪式本身很简单。依照条文规定,音乐大师第二天邀请了两位教友担任证人。许多年前,音乐大师曾从宗教团体教规中摘引了一段话作为克乃西特默修课的题目:“如果最高行政当局委以职务,便当自知:职位每高一级,并非向自由,而是向约束迈出一步;职位越高,约束越严;个性越强,任意专断越受禁忌。”

  几个人集合在音乐大师的小音乐室里,这里正是多年前克乃西特第一次学习静观默想之道的地方。为了表示庆祝,音乐大师要求克乃西特为典礼演奏巴赫的一首合唱序曲,证人之一便在这时宣读了宗教团体教规的缩写本,随后音乐大师亲自提问了若于仪式性的问题,并听取了自己青年朋友的誓词。仪式完毕后,音乐大师又赠送他一个钟点,他们同坐在花园里,大师亲切地指点他如何掌握教规的意义,如何符合教规地生活。“太好了,”他说,“你在我即将离职之时来填补空隙,好像我有了一个会继承父业的儿子。”当他看见克乃西特的表情变得很悲伤时,又补充道:“啊,别难过,我还没有难过呢。我已经很疲倦,很乐意享受一下清闲生活,也希望你能常来和我分享这份快乐。我们下次再见面,你就用普通的称谓称呼我吧,不要再像我在职时那么用尊称了。”大师说完就用克乃西特已熟悉二十年之久的让人心折的笑容与他辞别了。

  克乃西特匆匆赶回华尔采尔,因为他仅请准三天假期。他刚踏进住所,便被玻璃球游戏大师请去,以接待同事的态度热情祝贺他加入宗教团体。“一旦下达了明确的职务任命,”他告诉他,“你就完全是我们这个组织里的同行和同事了。”

  克乃西特稍稍觉得有些惊惧。那么他的自由年代真的要结束了。

  “啊,”他怯生生地说道,“我希望自己能够在某些较小的工作上有些用处。然而,我还得向您坦白,我总希望再从事一段时间的研究工作。”

  游戏大师面带笑容,用他那既睿智又微含讥讽的目光迫视着对方,问道:“一段时间,你要多久?”

  克乃西特迟疑地笑了:“我也说不清楚。”

  “我想正是这样,”大师应声接下去说道:“你现在仍然用学生的语言说话,仍然以学生的概念思索,约瑟夫·克乃西特,现在这样做当然很正常,但是不久还这样做就完全不对了,因为我们需要你担任职务。你得知道,你以后即或已在我们最高当局担任要职,也仍然能够获得研究假期。例如我的前任兼老师,当他还在职期间,而且年龄业已老迈之时,为了想去伦敦档案研究所进行研究工作,曾请假一年,因理由充分而获得批准。他的假期不是什么‘一段时间’,而是一个明确的数字,几月,几周,几天。你今后必须注意这个问题。目前我有一个建议要同你商量。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士承担一项特殊任务,这个人务必不是外界熟悉的卡斯塔里知名人士。”

  这项使命的全部内容大致如下:在玛丽亚费尔的本笃会修道院——这是全国历史最悠久的教育中心之一,几十年来一直与卡斯塔里保持良好关系,尤其支持玻璃球游戏的活动,——多次要求选派一位青年教师去那里逗留较长时间,一则传授玻璃球游戏初级课程,此外也可以促进修道院中几位游戏高手的技艺。托马斯大师几经挑选后,决定让克乃西特去完成使命。这便是克乃西特受到如此慎重审查的原因,也是他被加速提前纳入宗教团体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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