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今生有情

  ·心灵的接纳·

  帮助残障人,是平凡而伟大的事业,

  因为上帝的不公平,

  能让我们以爱来填平。

  正常人不牺牲,怎么可能填得平?

  ◎

  带孩子去“迪斯尼乐园“。假期,人多,在烈日下排着转来又转去的队伍;一个游戏常常得等上个把钟头,才轮得到。

  脚疼、腿也酸。却见一个坐轮椅的人,在服务生的照顾下,另开一座“方便门“,没有排队,就登上了游乐器。

  上千只眼睛看着,没有人表示异议。

  ◎

  在纽约乘公共汽车,常看到车子门边,写着“会跪的巴士“,遇到坐轮椅的人,前轮向里缩,偌大的车子,果然跪了下来,使轮椅很轻松地就能登上车。

  当然,这跪的动作,是需要时间的,上下车的人,都得等待。

  每个人都静静地等,甚至过去帮忙扶一把,没有人急躁。

  ◎

  在我教书的美国校园里,常看见一辆特殊的车子,后面有架升降机,专门接送残障的学生。

  教学大楼的电梯,一般学生不准用,只有残障人和运送教具的老师,可以用钥匙启动。

  “学校不能拒收残障人,而且从收的那天开始,就得顾虑他们的需要。为了一个学生,可能得花几万美元,改善学校的设备。”入学部主任对我说:

  “残障人也有受教育的权利!”

  ◎

  台湾的电视节目,播出脑性麻痹专题。

  一个麻痹患者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颤抖着说:

  “我去找工作,那家公司的老板,同情地对我说:“你要坚强地站起来!”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想?什么事情能比我站在他面前,更来得坚强?我正勇敢地站在他面前,请他给我一份工作。”停顿了几秒钟,他伤心地说,“老板叫我回家等,我回家了,等了,没有得到通知……”

  ◎

  台湾残障联盟举办“开放空间残障体验游“,许多残障人,坐着轮椅在选定的社区公园行进。

  原本认为已经十分考虑到残障的设施,居然一次又一次,意外地发现“障碍“。

  事后,残障人在“杜德公园“举行记者会,说出了他们的感想:

  “我乘轮椅进入残障专用的电梯,缺发现按钮高得无法摸到……”

  “我坐轮椅进入所谓残障人专用的厕所,才发现里面小得无法转动……”

  “长长的斜坡道,是设计得不错,偏偏到上面有个高高的门槛……”

  “当我滑过长长的坡道,发现有辆车子,正停在出口的地方,我不能像一般正常人那样跳过去、跨过去,只好等……”

  “我因为腿部残障,不得不骑特别设计的机车,有时候小孩看见,居然把我当取笑的对象……”

  ◎

  电视台播出新的综艺节目,主持人似乎很幽默,有说有笑、有打有闹,突然被打的一个,脸上做出奇怪的表演,手一拐、腿一瘸,现场观众都笑了。

  隔几天,也是打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笑着对一位做滑稽动作的歌星说:“(大意)你自己的邮政划拨帐号,大概可以做残障人的慈善专户了!”现场观众也笑成一团。

  ◎

  “在台湾的街头,除了买东西,或是请人帮忙的残障人外,似乎自己出来活动或游玩的残障人并不多!”一位美国朋友对我说:“每个国家,都有一定比例的残障人,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呢?会不会是躲了起来?”

  “对我们残障人最大的帮助之一,是不要用特殊的眼光看我们;把我们当成你们中间的一个。”一位颜面伤残的人对我说。

  “现在社会上的慈善人士,确实愈来愈多。但是平常不来,一到过年过节,就一批又一批地来参观;或是叫我们安排院童,四处接受捐助,接受采访、摄影,使孩子们疲于奔命……”一位残障中心的老师说:“帮助我们,但也请给我们安静!”

  ◎

  我常想,帮助残障人,是平凡而伟大的事业,因为上帝的不公平,能让我们以爱来填平。

  正常人不牺牲,怎么可能填得平。

  帮助残障人,要用手、用心、用眼睛。

  用关爱的眼、平常的心、总是伸出的手去帮助!

  那“手心“不一定都要朝下,做成“施舍“的样子。

  更应该朝上,去欢迎、去接纳!

  ·皮肤的接触·

  谁是天生就该为大的呢?

  谁天生就该是贵族呢?

  每个人在自己眼中都该为大!

  每个人在父母眼中,都该是王子、公主!

  ◎

  有一年在北京逛紫禁城,从后门出来,已经天晚了,眼看一群群旅行团登车离去,护城河边的小贩也收了摊,我却站在街头半个多小时,一辆车也叫不到。

  心里正着急,一辆计程车适时地适在眼前。”您是不是要叫车啊!”司机摇下车窗问。

  坐进车,疲劳全消了,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一路跟司机聊天。

  “我这北京话地道吧?”我得意地问:“要不说是从海外来,您准以为我是本地人!”

  没想到,司机哼了一声,从反光镜里看看我,大笑了起来:“算了吧!我看你您这皮儿,就不一样。要不是早瞧出您是海外来的,我这车,也不会停下来问您哪!”

  ◎

  事隔多年,也再去了北京许多次,可是每次重游,我都会想起那司机的话。难道四十年的阻隔,不但语音有了差异,连皮肤的颜色或长相,都有了不同?

  总想起游武则天墓时,为我牵马登山的黝黑老人。问年龄,才知道还比我小好几岁。而他脸上的皱纹,几乎赶上我八十岁的老母了。

  莫不是,北国的风霜催人老,一代一代催下来,便愈容易老了?

  也想起二十年前到兰屿,搂着一位雅美族拍照,照片早不见了,却难忘他肩头皮肤给我留下的触感。

  多么粗粝啊!我简直难以相信,那竟是一个三十岁男人的肌肤。

  ◎

  每次在电视里看见黑人政治家演讲,或音乐家演出。我都想,如果不是白人把他们的祖先带到美洲,又如果没有世代的黑人争取种族平等,流血、流汗,他们能有今天的成就吗?

  我又想,如果把他们送回非洲,与他们血浓于水的族人站在一起,会不会发现明显的差异?会不会连皮肤的颜色和触感也有了不同?

  ◎

  总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故事,英俊的王子、美丽的公主,在平民的眼中是高不可攀的。他们似乎天生就有过人的气质和细腻的肌肤。他们似乎不必读书,就很有学问。他们是天生的王位继承人,万民的主宰者。

  到美国之后,每次参加博物馆的宴会,跟那些所谓高级社交圈的人站在一起,也确实发现自己矮了一截。平均起来,他们真是比较高。道理很简单,一代一代挑选高挑的伴侣,加上营养充足、生活富裕,当然产生优生的效应。

  于是我又想起兰屿,想到当年的统计报告,说他们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岁。也想到最近美国的报告,说黑人的寿命远比白人低。

  他们是天生要短命吗?抑或环境造成了他们的短命?如果把他们的孩子,放到皇宫,作为王子,会不会让我们眼睛一亮──没想到他也是一颗耀眼的宝石!

  常想起《苹果安妮》那部电影。卖苹果的老妇人,在大家的帮助下,摇身一变,成了雍容的贵妇。昔日向人们推销苹果时卑微的笑,突然成为最含蓄的莞尔。

  还有《乞丐王子》电影中,当乞丐误入宫廷,终于适应王子的生活之后,也就有模有样,显露出真正王子的丰采。

  谁是天生就该为大的呢?谁天生就该是贵族呢?

  每个人在自己眼中都该为大!每个人在父母眼中,都该是王子、公主。

  每次到乡间的学校演讲,孩子们冰凉着手,颤抖着声音,来和我握手,说“没想到能请您这样的名家,到我们这小地方来。”

  我都拍拍他们:

  “这是什么时代了?还去崇拜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吗?这个世界是开放的,没有什么城乡的差距。我们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用尊卑之分。成功的机会是均等的,你们绝对要有信心,成为未来的主人翁!”

  ◎

  四十多年来,我去过许多地方,跟许多人握过手,看过许多不同的肤色,感受到许多不同的“手掌温度“。

  他们有粗似沙纸的、有厚实如大地的、有轻柔似羽毛的。

  他们都使我想到植物。想到危立在山巅的松柏、簇拥在水边的杨柳,或是从砖缝隙,钻出的一颗小草小花。

  在我的心中,他们只有遭遇的差异,没有身份的高低。

  他们都很尊贵,没有卑微!

  ·愈活愈宽·

  虽然外面的风浪这么大,

  但是看看、数数,

  一家人都在船上,

  也就心安了!

  ◎

  搬到乡下之后,空间突然大了好几倍。有一天工人来修暖气,我抱怨地说:“七个人,住这么大一栋房子,用那么多暖气,真浪费了!”

  工人居然一笑:“我刚去过一户人家,才夫妻两口,房子跟你一样大,他们还嫌小,打算加盖几间呢!”好奇地看看我:“你一定是从香港或台湾来的吧?”

  “我是从台湾来的,你怎么猜的?”

  “我猜你一定是从很挤的地方来,小时候生长的环境不一样,看世界的方法就不一样。”他笑道:“想想!你如果在澳洲长大,会觉得这里的地方太大吗?”

  不知是否因为他的话,有些伤了我的自尊,虽然事隔多年,他说的每个字,仍清清楚楚地烙在我的心上,我常想:

  为什么小时候生长的环境,能改变一个人看世界的态度?难道所谓“岛国心胸“,就是指这个吗?

  我的一位连襟是荷兰人。有一次,我开玩笑地问他:

  “你们荷兰,跟台湾差不多大,还有四分之一随时可能被海水淹没,人口只怕还不如台湾多,你不觉得荷兰很小吗?”

  岂知他笑了笑:“一点都不觉得!大西洋是我们前院,欧洲是我们家后院,台湾我们也去住了好一阵子,荷兰怎么会小呢?”

  我突然发觉,这个小小荷兰人的心,居然是那么大。他们似乎从小就学会了与海龟争地,就学会了往外看。于是世世代代,用他们的心,领着他们的帆,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他们也生长在小小的土地上,却用了很宽广的心看这个世界。

  ◎

  “在美国像坐监牢,真痛苦!”一位中国朋友对我说。

  “美国这么大,你哪里不难去?为什么觉得像坐监牢呢?”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申请了绿卡,迟迟不下来,又规定不准离开美国国境。”

  他叹了口气:“五年了!太太、孩子都在太平洋那边,我一个人在这儿关监牢!”

  “你可以在美国国内四处走走啊!”我说:“去看看优胜美地,在看看大峡谷,还有尼亚加拉瀑布,美国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没有了家、没有了心情,万里晴空也是阴天,多大的土地都是监牢!”

  他的话,使我想起在电视上看到的,香港难民营的画面,一家老小,挤在一张床上,床上有床,床下还有床,那是一层层叠起来的床,每个床上睡了一家人。

  那一家又一家的可怜人,却都在笑。

  想起以前写的诗,其中一句:

  “虽然外面的风浪这么大,但是看看、数数,一家人都在船上,也就心安了!”

  小小一条船,能有一家人,这天地不也就很大了吗!

  邻居老夫妇,家里原有四个孩子,每次开起派队,能吵得如人彻夜难眠,曾几何时,孩子一个个大学毕业,嫁的嫁、跑的跑,一下全不见了。

  又过些时,只见日日访客盈门、地产掮客穿梭,老两口把房子卖掉,搬到附近的公寓去了。

  到他们的新居探望,不见了大公园,没有了水晶吊灯的大客厅,五间卧房突然换成了小小一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悲凉的感觉。

  “住惯了大房子,会不会不适应?”倒是有不识趣的客人,问了我心中想问,却不敢启口的问题。

  老先生居然丝毫不以为意,豪爽地大笑着:

  “哪里会不适应?我们两口子,一会儿去看看这个儿子,一会儿去看看那个女儿,一会儿去环游世界,在家的日子根本没几天。”搂着他白发的老妻:

  “年岁大了,要愈来愈活得开阔,不要以有形的东西为家。只有这样,将来死了,才不会觉得愈住愈小,住进小小的坟墓。而是以天地为家,自由自在地回到了天地之间!”

  ◎

  这世界真是妙,有有形的,有无形的,有形的在我们周遭,无形的在我们心中。有形的虽宽,而心中不宽,便觉得很小。无形的宽阔,就算有形的局促,也觉得悠然。

  最重要的,是人要愈活愈宽,宽阔到以天地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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