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6年第6期
一路同行
作者:张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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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说着走着,他们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站口,孙子拉着爷爷的手叫了起来:“爷爷,快看,李伯伯来接我们啦!”尤隆昌抬头一看,只见接客的人群中,有个五十多岁的络腮胡子正迎着他们跑过来。尤隆昌呆住了,这不是自己单位那条街上摆修锁摊的开锁大王李一开吗?这个李锁王他知道,技术没得说,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下岗的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犯了一个大错:真要是王书记圈里的人,会在街上摆摊?笑话!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居然还孝子贤孙似的去拍这个乡下老头的马屁!尤隆昌懊恼得直跺脚:只怪自己火车上酒喝多了,会这么拎不清。他气呼呼地把手上、肩上的东西“砰”的往地上一放,“哼”了一声,回头对福宝说:“走!”甩开大步就独自朝车站出口处走去。
李一开自然不认识尤隆昌,就问老人:“蔡叔,这人是谁啊,与你一起来的?”原来老人姓“蔡”!老人望着尤隆昌远去的背影,点点头说:“我们是一路同行啊!”老人的孙子立刻在旁边叫起来:“李伯伯,这是火车上和我们坐在一起的,他硬要给爷爷喝酒抽烟,还说要给爷爷寄钱呢!”
“寄钱?”李一开奇怪地看着老人,“他为什么要给你寄钱?”
老人没言语,拍拍李一开的肩说:“咱们走咱们的,别理他!”
人都是应该有所怕的
再说尤隆昌带着一肚子气回家,一帮麻将朋友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了,出去一个星期,尤隆昌的手已经痒得不行,于是他立即坐上桌子,“哗哗哗”地和一帮人玩了起来。
一夜麻将搓下来,直到天快亮时才散,尤隆昌迷迷糊糊地上床,刚合上眼,老婆就硬把他推醒了:“起来,快起来,县里来电话,叫你马上去集中,扫墓去,今天是清明!”“什么?”尤隆昌从床上跳起来,“叫我去扫墓?你没听错吧?”老婆说:“哪会听错啊,我都问两遍了,电话里说是特地来叫你的。唉,这种事叫你去干什么?晦气!”“你懂什么?”尤隆昌瞪了老婆一眼,“这种扫墓是要有级别的!哈哈,一定是我抽的上上签应验啦!快,快给我拿衣服。”
五分钟后,尤隆昌穿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兴冲冲地出了门。外面正下着小雨,尤隆昌也顾不得拿伞了,直冲县委大院,跑到那里一看,果真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大客车。办公室刘主任一看到他,就着急地招呼说:“快,快,书记、县长都在车上,就等你一个了!”
尤隆昌心里激动啊,三步两步赶紧上车。可是上去一看,奇怪,火车上一路同行的老人和他的孙子,还有来接老人的李锁王也在,而且老人就坐在县委书记王一亭的旁边。“坏事了!”尤隆昌心里惨叫一声,吓得低着头,连招呼也不敢打。
可是老人看到他上车,却主动招呼他:“尤科长,你来啦!”尤隆昌心里“别”一跳,要说懊恼,这个时候他才是真正的懊恼啊!因为几乎是同时,他听到旁边就有人在说:“蔡老怎么会认识他呀?”能被人家尊称为“蔡老”的,一定不会是普通老头,说不定就是老人点名让自己来参加扫墓的,那就更不是一般的人啦!唉,只怪自己下了火车之后马屁没有拍到底,真正是找死呀!
“蔡……蔡老!”尤隆昌只好硬着头皮上去招呼老人一声,随后就赶紧朝后车厢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他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这老头到底是谁呢?一问旁边人,才知道原来是老地委书记蔡阿三。不得了,蔡阿三的故事他小时候就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过,那可是他孩提时代心中的英雄啊,老师说现在烈士陵园里这些牺牲了的烈士,大多都是蔡书记当年的战友。唉,自己真是瞎了眼了,居然把老书记当成了不识字的乡巴佬。
旁边人不知就里,还在热情地给尤隆昌介绍说:“听说李锁王和王书记的父亲当年和蔡老是一个部队的,他们的父亲牺牲后,是蔡老把他们抚养大的,关系比亲父子还亲,蔡老离休后执意要回老家去过平民百姓的农家生活,不过每年清明他都要出来给当年的战友扫墓。”说话的人口气里充满了敬意,尤隆昌却听得心里“怦怦”直跳。
说话间,车子在烈士陵园门口停了下来。细雨蒙蒙中,陵园里的苍松翠柏显得格外青绿,这里长眠着为县城解放牺牲了的一百多位烈士,陵园里已经摆满了花圈,不少学校和单位都已经先后来祭扫过了。一行人下车后缓缓前行,在陵园中心纪念碑前停了下来,默哀、鞠躬、致词……
王书记一定要蔡老给大家讲几句,蔡老缓缓开口道:“同志们,我是个快八十的人了,不知怎么,越到这种时候我反而越怕自己犯什么错误,因为我希望自己到时候能堂堂正正地去见我的这些战友。巧的是刚才在车上,王书记对我说,他心里其实也一直有一种怕,就怕挑不好担子,对不起全县人民,所以他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一定要勤勉努力地工作。可是我昨天在来县城的火车上,却碰到了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大家可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片刻静寂之后,尤隆昌在火车上与蔡老说话的声音突然就响了起来。尤隆昌顿时吓得背上的冷汗直往下流,他万万没有想到,貌不惊人的蔡老其实当时就把自己看透了,所以才会借口什么耳朵听不清,用孙子听音乐的机子给自己录下了音。他又惊又慌,猛抽自己的耳光:“我该死,我不是人,我该死,我不是人啊……”
蔡老的孙子看呆了,大声叫着:“爷爷,咱们村里贩猪的短斤缺两做手脚,被人家抓住了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题图、插图:魏忠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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