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很多党人已经听到风声,更知道这次事态的严重性。
      
          被免官还乡的李膺,这些天几乎天天都接到让他逃跑的忠告。一天,他叫来家
      中的亲属及门生弟子,从容地与他们诀别。
      
          “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 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李
      校尉说完自己去了京师的监狱。没多久,诏书下到他的家中,声言罪臣李膺死有余
      辜,妻子徙边,门生故吏禁锢在家。禁锢的名单中,漏了一名学生,他是侍御史景
      毅的儿子景顾。景毅慨然长叹:“正因为李膺是天下大贤,老夫才遣子师之。岂能
      因为名籍脱漏而苟且偷安! ”
      
          第二天,景大人上表辞官。
      
          捕杀令到了山阳高平,这是王畅的老家。王司空回家,并非因为大将军事件,
      而是建宁元年的八月,帝国许多地区都发生了水灾,按本朝的惯例,有大灾异发生,
      一定要像征性地免去三公中的一个,以搪塞天变,因而王畅被免。令中官们遗憾的
      是,王畅已经病死了。他再次地被免。像他这样卒于捕杀令发出之前的党人,还有
      河南尹刘祐、修武令宗慈、议郎蔡衍、洛阳令孔昱、太山太守苑康、蒙县令檀敷等
      人。
      
          太仆杜密、名士朱寓、赵典被征召下狱,自杀。
      
          范滂是个要犯。受诏缉捕他的是汝南郡的督邮吴导,可他一到范滂的老家征羌
      县,就让兵士休息,自己关上房门,伏在床上,抱头大哭。
      
          范滂听说了,叹息一声:“一定是为了我的事啊! ”
      
          县令郭揖,见范滂前来,说要自首,大吃一惊。吴导的事,就是他让人赶快告
      诉范滂的,意思是让他快跑,可他竟如此固执。郭揖对范滂说:“天下大矣,公为
      何还在这里? ”说完,郭揖解下印绶,表示要与范滂一道逃亡。
      
          “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 又令老母流离乎? ”
      
          郭揖想起,范滂的父亲死得早,他在家是长子,更是个大孝子。说话间,范滂
      的母亲和兄弟、儿子都来到了大堂上,范滂向母亲跪下,顿首再顿首说道:“弟博
      仲孝敬,足以供养母亲大人。儿自归黄泉随从父亲。家中人死生各得其所。只是母
      亲大人生我养我,有不可割忍之恩,请大人不要徒增悲戚。”
      
          他的母亲强忍泪水,扶起长子说:“我儿今天能与李膺、杜密二公齐名,死有
      何恨? 已有令名,又求长寿,可兼得乎? ”
      
          范滂泪流满面,跪拜辞别老母,转身对儿子说道:“为父如想让你做坏事,但
      坏事不能做。如想让你做好事,那么,为父就不能做坏事。”
      
          年少的儿子对父亲说:“孩儿知道父亲的志愿。”
      
          吴导跪请范滂上了槛车。送行的吏民,莫不涕下。当年,范滂遇难,年三十有
      三。范滂年少即举孝廉,任冀州按察使者,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除去捕杀的,党人中大部分的出路就是逃亡了。只有极少数的人,或是由于地
      位不显,或是由于多方营救活动,才免于牢狱之灾。贾彪和河南伊羊陟禁锢在家,
      不久病卒。御史中丞陈翔下狱,因没有确凿证据而释放。
      
          已经闭门杜客的前大司农张奂,也没有能摆脱牵连。他受到现任司隶校尉王寓
      的控告,判为党人,遣还弘农郡禁锢。对此,他也认栽了,因为这个王寓靠巴结中
      官起家,到处请朝中公卿举荐自己,大家因惧惮中官,纷纷保荐,只有自己严辞拒
      绝,终于是遭到这个小人的报复。
      
          袁闳,汝南南阳人,前朝太尉袁汤宗亲,以耕学为业,不喜结交。袁太尉生了
      三个儿子袁成、袁逢、袁隗,分别多次出任过帝国的五官中郎将、司空和司徒等最
      高官职。他们常常接济袁闳这个君子固穷的堂侄子,都被他谢绝了,而他们的子弟,
      特别是袁成之子袁绍和袁逢之子袁术,却依仗公卿世家的宠贵富奢,飞鹰走狗,行
      侠仗义,豢养宾客。连中常侍袁赦都与他们互认同宗,引为外援。党狱兴起,袁闳
      感到,像袁氏这样的家族,加之两个堂兄弟一副乱世英雄的模样,很可能被诬为党
      人。他对自己的几个亲兄弟说:“袁家的后代,已经不能凭借德行守住先人的福祚,
      却又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真像春秋之世操弄晋国的郤氏三族。”
      
          他打算隐居深山,又考虑到母亲太老,不宜远遁。便花了很大的力气挖了一个
      环绕庭院的地下室。进去以后,就将出口堵死,留个窗口让家人送饭探视。对外放
      出风声,说自己匿迹山林。十八年后,袁闳卒于地下室。
      
          袁闳的话,可以作为对二十多年之后形势的预言,但还不是眼下的现实。他自
      掘坟墓,埋葬了灾难也埋葬了自己。而他的两个招摇的堂兄,却不怕被打成党人,
      不仅如此,还开始了营救党人的行动。
      
          袁绍是个壮健有威仪的高层贵族子弟,京城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不过,他却
      非常羡慕一个党人,那便是何颙。何颙字伯求,南阳襄乡人,在太学时,被郭泰和
      贾彪以及陈太傅、李校尉引为同志。袁绍佩服他,是因为他的侠义声名。何颙有个
      朋友叫虞伟高,父仇未报即已病危,何颙安葬了好友,将仇人的头提来做了祭品。
      时下,他变更姓名,亡匿汝南地界。由于江湖上的朋友很多,他几乎没有遇到过危
      险,而且大胆地出入京师,在袁绍府中饮酒击剑,慨陈大义,谋划了好几起营救党
      人的行动。
      
      
      
          另一个敢于营救党人的,是太丘长陈寔。陈寔字仲弓,颖川许昌人。大将军窦
      武辟为官属。他是个成熟的官吏,和范滂之流不同,他在做地方小吏时,就很善于
      和宦官周旋。当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归葬颖川,全郡的豪强士绅都去吊丧,惟独没
      有一个名士。张让的面子快要丢尽之际,却看到陈寔持着吊仪来了。张让很是感激,
      一直铭记在心。陈寔以一时的屈辱,为党人留了条后路。在他的努力下,张让网开
      一面,算是回报了当年的一笔人情。
      
          党人之狱,在当年就告一段落。帝国的栋梁刚直而被摧残,不过,中官们的疾
      风并非所向披靡,因为士大夫们早已是劲草苍松。
      
          这一年,名士郭泰卒于家中,年四十有四。大将军事件后,他就一病不起,党
      人之狱兴,他的病情加重。临终前,他让人将他扶到旷野之中,放声恸哭,既而叹
      道:“《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灭矣,但不知灭于何人! ”
      
          建宁四年,党人夏馥失踪已历两年,他的弟弟夏静用马车载着丝帛在外卖钱寻
      兄。这天,他来到涅阳的一个集市。忽然,一阵叫卖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寻声而去,
      见是一个面容憔悴黧黑,正在卖农具的铁匠,他忙上前仔细辨认。
      
          “兄长何故沦落在此? 在下是小弟夏静。”
      
          铁匠毫无表情,也不答话,收拾起家伙就走。
      
          夏静尾随在后,一直跟到这个铁匠住宿的大车店,向店家要了个和铁匠紧挨着
      的铺。
      
          夜深了,大车店中劳累了一天的引车卖浆之徒们打起了震雷般的鼾声。铁匠摇
      了摇身边的夏静。
      
          “兄弟! ”黑暗中,铁匠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兄长! 小弟找你多时,快跟我回家吧! ”
      
          “唉! 我因守道疾恶,故为权宦所陷,隐迹山林,帮人冶铁,尚且能苟全性命。
      你却载物寻找,岂非加我以祸吗? ”
      
          兄弟俩执手无语。天刚亮,夏馥就消失了。
      
          九年以后,党禁仍未解除,国事益不可堪。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天子请求大赦党
      人。天子竟然大怒,槛车收捕曹鸾进京,掠杀于槐里狱中。紧接着,朝廷又一次重
      申党人之禁,又清除了一批党人及其门生、故吏、父子、兄弟甚至远房宗亲。
      
          任何帝国,都有灭亡的一天,不过,灭亡的方式却大不相同。这表现在一点:
      即如果将帝国比作一座大厦的话,在颓朽将倾之际,帝国的子民是拆砖卸瓦,一哄
      而散,还是抱柱维持,固基支梁。秦帝国有如前者,她的统治支柱士大夫全部加入
      到民众的反抗行列之中,故而帝国垮于瞬息。可大汉帝国正如后者,这是因为她的
      文教和道德造就了一大批有教养和气节的士大夫,她的太平与稳定养育了无数的子
      民甚至周边的异族。她的毁灭,是由于这座大厦太老了,梁朽瓦裂,无可救药。
      
          党锢事件,令大汉统治力量全部丧失,保存下来的精英分子们对大汉不再有眷
      恋之情,纷纷隐去,或者,加入了另辟地基,重造新帝国的事业。
      
          五十多年以后,天下三分,蜀汉帝国的丞相、本朝党禁期间出生的诸葛亮在给
      他的嗣君、蜀后主刘禅写的上疏中说道: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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