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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当时的形势是抗战胜利，陈赓指挥太岳纵队跟国民党打了一仗，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上党战役”，毛主席赴重庆跟老蒋谈判，签订了一个《双十协定》。《双十协定》墨迹未干，蒋介石就已经调兵遣将要打通平汉铁路以抢华北地盘，共产党这边自是没有任其胡为的道理，正在积极备战。眼见得没有和平的可能，所以大家心里都已经作好了打仗的准备，这当儿当然是以军人身份随同部队活动好，在部队就可以直接跟敌人作战，毛主席早就说过了，保存自己是次要的，消灭敌人是主要的，只有大量的消灭敌人，才能有效地保存自己，这反过来对于自己的安全也有保障。因此，不少干部都不愿意转业到地方工作，这就需要做说服工作了。本来，这种事情也不必肖叟侯去操心，那是沈皆儒的分工，嘴皮子让老沈磨去。可是，现在肖叟侯是党委书记了，你能不做做思想工作而只抓业务？肖叟侯头一痛，甚至想到老沈提出把党委书记让给他当时就存着这份心思。

　　肖叟侯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沈皆儒从军管会给他打来电话，说老肖同志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就是关于公安局的军队同志转业的事儿，我在军管会抓总的工作，最近肯定没有空过问此事，就麻烦你跟老崔、老武他们商量一下处理一下。肖叟侯说这不是把我老肖放在炉子上烤吗？但老沈已经把电话挂断了。于是肖叟侯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他想了一想，决定先把文件内容领会透，于是就让那地下党员秘书给他念着解释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便通知崔民光、武家煌、张明翰来开会，说沈政委已经请过假了，我们四个把转业名单给议一议。这件事应该说是大好事，军队上的同志下到地方工作，是给地方注入了新鲜力量，外来和尚会念经，地方上也容易买你的账。别的不说，就说我肖叟侯同志吧，从来没有干过警察，小时候在家乡时看见警察就要拔腿逃跑的，参加革命后也没有干过保卫工作、锄奸工作，连驻地老百姓谁家少了只鸡找上门来我也没有办法破获，只好把缴获的战利品拿出来让人家自己挑选了拿走作为赔偿。可是，上级就派我来水明州当公安局长，我能做什么呀？这些日子破获了一些案子，抓捕了一些汉奸反革命土匪特务，其实全是武家煌、张明翰和其他同志干的。可是，下面的同志会说这是肖局长领导得好。这个好，其实就是远来和尚好看经。好了，废话不说了，说正事，转业名单的第一个光荣同志，看来应该是老崔崔民光同志你了。

　　崔民光以为肖叟侯在开玩笑，说这么光荣的事儿老肖你还是留着自己来吧。肖叟侯却是一脸正色，说我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为什么？因为文件规定是副团级以下，老沈已经通知我，军管会已经明确公安局局长、政委、党委书记都是正团级，你看我三个里占了两个，双料正团了，想推也推不掉。老崔你是副团，又当着政治处主任，还兼着党委副书记，你不带这个头，恐怕我们这个会也就没有必要开了。崔民光没有理由反驳，只好苦笑着点头。但他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提人选时，第一个就是盛小牛，而且说这位同志当过肖局长多年警卫员，这个工作得肖局长去做较为合适。

　　说实话，这是肖叟侯的心病，他最担心的就是让盛小牛转业。肖叟侯自己舍不得小牛在编制形式上跟自己离开不说，更担心的是这小子犟脾气上来了真像一头蛮牛，谁也劝不了的。但肖叟侯处在这当儿，没有推却的理由，只好点了头。四人又商议了一阵，终于定下了文件中规定的公安局的转业名额，军犬驯化小组除了盛小牛，还有小许。石啸漪虽然穿着军装，但她算是直接进的公安局，所以就没她的事。

　　肖叟侯为了做盛小牛的工作，只好搭上了刚刚发下的零用钱，想请这小子喝茶，担心钱不够，又向拿工资的武家煌借了三元，这才给盛小牛打电话。

　　两人去了上次去过的喻德馨先生家附近的那个茶馆，盛小牛以为是肖叟侯要庆贺一下当了党委书记，便说怎么不把小石他们几个叫来，我去打个电话叫他们吧？肖叟侯说得了吧，我这钱还是借人家武家煌的，省着点花。盛小牛看看好像不是为庆贺事儿，于是就问局长你今天好像有点异样，像是有心事似的，是不是在哪里犯事了，搞女人了还是怎么的？

　　肖叟侯一听就骂起来，说他妈的你狗日的才当了几天支书，就敢恶毒攻击老子了，真是反了！告诉你吧，是你的事儿：听说关于转业的事了吗？党委已经开过会了，名单上有小许，还有你，这事儿……没想到盛小牛一跃而起打断道：“真的！哦，这我就放心了，局长本来我还想向你提出申请呢，我是很想转业啊！”

　　肖叟侯摸摸自己的耳朵，确认还是长得好好的，这才疑疑惑惑问小牛你这是怎么的哪，人家哭着喊着不肯离开部队，你一听要离开部队怎么倒像过节似的？这么说，今天这茶钱还得你出哩。盛小牛说就是就是，我上月的零花钱也还有节余，该我请你。这里不是有酒卖吗，跑堂的过来，给咱上半斤酒、豆腐干、花生米！

　　喝着酒，盛小牛兴高采烈地说，他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驯化日本军犬，而这工作看来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完成的，可是从目前的形势看来倒是说不定，一旦打仗，驯得半吊子的军犬肯定不可能上前线参战的，而我如果不离开部队，那就得跟这些军犬分开了。局长，不瞒您说，我想想还真有点舍不得。

　　肖叟侯说：“我听着怎么觉得我这个老首长好像还不如那些军犬？你狗日的跟老子分离倒是很舍得的？不对啊，小牛，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盛小牛马上改口向肖叟侯表忠心，说局长咱私下说说，咱俩论公是上下级，论私，就是弟兄了，你是大哥，我是小弟。大哥你怎么把自己跟军犬去比呢？说到军犬，我记得驯化它们还是大哥你的主意，我是你的小弟，又是你的部下，当然要严格遵从命令吧？我一头扎进去了，就入迷了，这时让我离开的话，那不是开玩笑吗？

　　肖叟侯想想倒也是，想想解决了这样一个难题，又有得酒喝，还不好吗？于是就把这事抛开，一边喝酒一边讨论起驯化军犬的问题了。

　　人说肖叟侯机灵得像孙猴子，这次他却是失误了，竟然上了盛小牛的当。

　　原来，盛小牛之所以宁愿脱离部队转业到地方，是因为他看中了石啸漪，而且在平时的接触中对方给他的感觉是似乎也有意。这样，盛小牛就要考虑一个问题：如果留在部队，那我就不能跟石啸漪正式提起此事，更别说结婚了。二五八团，这是有规定的，军令如山，三个环节，差一丁点儿也不行！而如果他转业到地方上当了公安局的干部，那就不受这个规定的限制了。因此，当他一听说有转业的消息时，就想向肖叟侯提出要求，但他知道肖叟侯重感情，你冷不丁突然提出要求转业，他感情上会难以接受，一恼火也许就给你卡住了。所以，这几天盛小牛一直在琢磨如何解决这件事为妥。哪知，肖叟侯倒是主动找他做起了工作，盛小牛自是大喜，一番甜言蜜语就把局长给迷惑了。

　　不过这事次日就传到了肖叟侯耳朵里，肖叟侯自是吃惊，最初还不相信，后来回想起盛小牛在石啸漪面前的种种反常表现，就确认无误了。顿时一下子气得拍桌大骂，这狗日的真是反了，耍心计耍到老子头上，而且把迷魂汤灌得滴水不漏，老子这么多年来真是看走了眼！骂着骂着，肖叟侯忽然回过神来，自问老肖你这是气哪门子啊？就为盛小牛没在老子面前说真话欺骗了老子？那这种类似的事儿在独立大队多着哩，我也发那么大的火啊。别说盛小牛了，就是我自己，参加革命伊始，在胡祖毅、陈赓等首长面前，还不是有时真话假话说得自己都快分不清了，哪位首长也从来没有当过真啊！那我现在发这么大的火是为什么呢？是当了公安局长闹了个狗日的正团级，耍起了官僚主义。好像也不大像嘛，平时公安局那些留用警察背地里不是评价说肖局长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吗？肖叟侯再往深里想，结果却是使自己暗吃一惊：我的火难道是发在因为盛小牛看中了小石的根子上？那么这样看来我难道也看上了小石同志？

　　这样一想，肖叟侯觉得事情严重了：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一个思维非常清晰的人，现在竟然出现了大脑深处隐藏着的念头，竟然长时间不知不晓，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肖叟侯再度冷静检测了自己的相关思维，终于得出结论：果真是看上了石啸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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