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0期
非诗却如诗，非画胜似画
作者：钱 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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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淀》是一篇情景交融、意境优美的短篇小说，也是“五四”以后中国现代小说史上的佳作名篇；它既是享誉文坛的老作家孙犁(1913—2000)当年的成名之作，也是四十年代解放区小说的代表作之一，并因其朴素淡雅、清新隽永之独特风格而开创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荷花淀派”，与以赵树理、马烽、西戎为代表的“山药蛋派”一起，成为四十年代解放区小说的两大主要流派。
一般而言，小说作为以叙事为主的文学体裁，与其他文体，如散文、诗歌相比，其长处在于“叙事”——讲述故事，尤其是人的故事，其中必然要涉及到人物的命运及其来龙去脉，这就构成了小说中一波三折的情节。叙事性散文虽也以叙事见长，但所叙之事一般多为真人实事；而小说则以虚构为其主要特征，叙事者(作者)往往隐身于故事情节、人物命运的背后，其情感、思想、议论一般不宜在作品中直接宣泄。但这并不等于说，小说从此就与抒情、诗意、美感等等无缘了，优秀的小说家常常集各种文体之所长，并且融会贯通，《荷花淀》即是一篇融合了小说、散文、诗歌诸元素的著名作品。
《荷花淀》作于一九四五年五月，全文约五千字。这是作者孙犁到达延安之后在鲁迅艺术文学院从事研究和教学之余所创作的“白洋淀纪事”系列作品之一，同年春发表于延安《解放日报》副刊上。据作者说，他的家乡其实离白洋淀很远，由于他曾经在白洋淀附近教过一年小学，对于那一带的风土人情有所了解，但小说中的故事却是听来自冀中的同志告诉他的，并非他亲身经历。这就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荷花淀》虽实有其事，但其中的情节、人物则是虚构的，这也为作者营造优美的艺术意境提供了极大的想象与创作空间。
《荷花淀》的情节并不复杂，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发生在冀中白洋淀地区小苇庄的游击组长水生及其妻子等青年夫妇相互支持、奋勇歼敌的故事。它以小见大地反映了抗日战争时期冀中人民与武装到牙齿的侵华日军进行斗争的重大题材，但并未像许多表现抗日题材的作品那样正面渲染战争的残酷、血腥与沉重，而是以轻快明晰的笔调，独辟蹊径地通过以水生嫂为首的白洋淀妇女送夫参军、寻夫未果、遭遇敌船、歼敌获胜继而自觉组成抗日武装保家卫国等场面的细致描绘，歌颂了冀中劳动妇女的美丽心灵和勇敢坚强。在面临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她们无私无畏，识大体顾大局，舍小家救国家，毅然送夫上战场，最后自己也扛起了枪，将夫妻之恩爱升华为抗日救国的爱国主义精神，充分表达了人民战争乃胜利之本的必胜信念。全篇洋溢着乐观健朗的浪漫诗情，正如茅盾先生后来赞扬作者的那样，“用谈笑从容的态度来描摹风云变幻”。
《荷花淀》常被誉为散文诗式的小说，这主要体现在作品情景交融、诗意盎然的抒情基调上，尤其是动与静、张与弛相映成趣的搭配与描绘，尤显作品的诗情画意。如小说一开头，呈现在读者眼前的即是一幅恬静优美的水乡月光图：水生嫂坐在小院中编席，月光的清辉照着她，“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织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里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画中有诗，有色有光也有味，明月、清风、雾霭、荷香与水生嫂编席的动作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激烈的战斗来临之前的一首抒情柔曼的月光小夜曲。惟其恬静而优美，才更激起人们对于发动侵华战争，破坏、蹂躏人类和平生活的侵略者的无比痛恨，也为后文所展现的送夫参军、寻夫遇险、战场巧遇及最后毅然扛枪从戎，“配合子弟兵作战，出入在那芦苇的海里”，埋下了首尾呼应、动静相宜、张弛有度的伏笔。
其次是极富个性化的人物对话和动作细节，表现了作者驾驭小说的高超的语言文字技巧。《荷花淀》中有人物，有场面，但其塑造人物、揭示人物的性格并不在于冗长拖沓的肖像描写和外形特征，无论是水生还是水生嫂，以及其他妇女，其眉眼、相貌都不甚分明，但作者用“抒情的方法、叙述和白描的手法”，以极其俭省、写意的笔墨，通过人物之间的对话、神态和动作，将人物的心灵世界和各人的性格特征，活灵活现地一一展现出来。如小说开头那段为人称道的“夫妻话别”，当水生嫂听到深夜归来的丈夫说明天就要参军离家的消息，“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这里，一个细微的动作，将一位突然意识到丈夫即将征战而不忍与之别离，但又努力克制自己剧烈的情绪波动的青年妇女的复杂心灵，格外传神地揭示出来，可谓此处无声胜有声。天快亮时的那段夫妻对话也都是些极质朴、极简洁的家常闲话，毫无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水生的“嘱咐”和妻子的应允，把这对青年夫妻深明大义、舍家救国、与侵略者势不两立的纯朴而又刚毅的面影，三笔两画就凸现出来。后文对于妇女群像的勾勒，更是使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其艺术技巧同样采用的是人物间的对话与动作，几处“说笑”的场面和遇敌后化险为夷的描写，将白洋淀妇女乐观豁达、勇敢能干的精神面貌和性格特征描绘得栩栩如生。
在《荷花淀》问世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它依然以“那股浪漫主义气息，诗一样的调子和对于美的追求”而感染着千千万万的读者，这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