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性



 

  [题解]

  本篇取开头二字为题,与题意相近。内容简短,主旨在讲自性复归的道德修养问题。从形式上看,与《刻意》篇有相似处,但具体内容与思想倾向又有很大差异。本篇在论述道家理论中,还吸收和参杂某些儒家主张和《管子》书中《内业》、《心术》篇的思想,表现一种综合的趋势。

  全文可分三部分。第一段,提出要自性复初,不能靠俗学,而要“以恬养知”,有知而不用知,持守自性。认为礼乐遍行,天下就会大乱,第二段,讲述上古之人处在浑沌蒙昧之中,与白然绝对同一,这是自性复初的理想境界。后世道德不断衰落,世与道相丧失,民心惑乱,难以恢复。第三段,讲述古人存身、养德、正己,以及处富贵与穷约皆能无忧之道德境界,并与热衷功利,相争不息的流俗相对照,使人觉悟。

  缮性于俗学(1),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2),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3)。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4);知生而无以知为也(5),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6)。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7),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8),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9),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10),礼也。礼乐遍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11),德则不冒(12),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注释]

  (1)缮(shàn)性:修治修补本性。俗学:指道家之外的百家之学。

  (2)滑(gǔ):借为旧,治理、疏导。欲:由外物引起之情欲、物欲。俗思:以追求名利为目标的通行观念。

  (3)蔽蒙:与蒙蔽同义。指为百家之学说和通行观念所欺蒙,而迷失大道。

  (4)恬:恬静淡漠,知与智通。

  (5)无以知为:虽有知也下以智谋治事,而持守恬静质朴之性。

  (6)和理:和为恬静淡漠之性,理为自然之理,二者皆出于本性。

  (7)德无不容:德行弘大深远,无不包容。

  (8)义明:义理分明。

  (9)中:心中。纯实:力仁义所充实。反乎情:仁义发乎中而与外物应和,又返回自身,与性情和谐愉悦。

  (10)信行容体:信义之行表现于仪容举止。

  (11)彼正:天地人物各自正其性命。蒙己德:把己之德行隐蔽起来,不可炫耀滥用。

  (12)冒,覆盖。

  [译文]

  用世俗之学来修治本性,以求恢服本来的状态;用通行的观念调整情欲物欲,以求达到明通;这就叫作受蒙蔽之人。古代之修道者,用恬静淡漠来畜养真知,虽有知也不用智去治事,叫作用知来畜养恬静之性。真知与恬静之性交互涵养,中和之德与自然之道就由其中生出。所谓德,就表现为中和之性;道,就表现为自然之理。德行弘大深远,无不包容,就是仁;行道无不合于理,就是义;义理分明与物相亲,就是忠;心中为仁义充实,又与外物应和愉悦,就是乐;信义之行表现于仪客举止而顺乎自然之节文,就是礼。礼乐普遍推行,天下就要大乱了。任天地人物各自正性命,把自己的德行隐蔽起来,才不会用己德覆盖一切,如果用己德覆盖一切,则万物必失其本性。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1),与一世而得澹漠焉(2)。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3),万物不伤,群生不夭(4),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5)。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6)。逮德下衰(7),及燧人、伏牺始为天下(8),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9),■淳散朴(10),离道以善,险德以行(11),然后去性而从于心(12)。心与心识知(13),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14)。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15),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16),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17)。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18),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19)。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20),则反一无迹(21);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22),则深根宁极而待(23);此存身之道也。

  [注释]

  (1)混芒:浑沌蒙昧的淳朴状态。

  (2)澹漠:恬静淡漠。与:通举。

  (3)四时得节:四季变化与节令相应相合。

  (4)群生不夭:各种生物都能享尽天年,而下会夭亡。

  (5)至一:人与自然绝对同一的境界。

  (6)莫之为:无为而自成。常自然:常与自然相合。

  (7)逮:及。

  (8)燧人:燧人氏,传说为远古发明钻木取火的氏族领袖。从他以后人们开始用火和熟食,推进智力的发展。伏牺:伏牺氏,晚于燧人氏,据说他始画八卦,制造鱼网和驯养动物。

  (9)治化:治理教化。流:风尚。

  (10)■淳散朴:使淳厚变浇薄,使质朴离散。■(xiāo),又作浇,浇薄之意。

  (11)险:危险不平易。

  (12)去性:舍弃本性。从于心:心为知,听从智力的支配。

  (13)心与心识知:人们以己心去窥测对方心思,此为相争之源头。识知,窥测对方心思。

  (14)益:增漆,博:广博。指旁征博引以充实其说。

  (15)这句意思为:世风愈下而大道愈失,大道愈失而世风益下。

  (16)道之人:明道之人,圣人。

  (17)隐故不自隐:圣人之隐不同于山林隐士之隐,不是故意将自己隐藏起来,而是圣人之道德不为世人所认识和实行。圣人虽处世上,无有识者,与隐无异。

  (18)伏:隐匿。

  (19)时命:所处时代与所遭命运。

  (20)当,合。

  (21)反一无迹:复归于人与自然同一境界而不留形迹。

  (22)穷:困穷不通。

  (23)深恨宁极:深扎自性之恨以固本,求宁静淡漠之极以安心。让处乱世之人深藏缄默以待时。

  [译文]

  远古之人,处于浑沌蒙昧状态中,举世之人都恬静淡漠无所求。在那个时代,阴阳调和平静,鬼神也不扰乱,四时变化与节令相合,万物不受伤害,一切生物都能终其天年而不夭亡,人虽然有智慧,却无有用处,这就叫人与自然的绝对同一。在那个时代,无为而自成,还常与自然之道相合。及至德性衰落,到燧人氏、伏牺氏治理天下时,只能顺民之心而不能达到与自然的绝对同一。德性又衰退,到神农,黄帝治理天下时,只能使天下安定却不能顺民之心。德性又衰退,到尧舜治理天下时,兴起治化教化之风尚,使淳厚变浇薄,使质朴之性离散,背离大道以求善,危及德性以尚行,然后舍弃自性而听从智谋支配。人们用己心去窥测对方心思,这还不足以使天下安定,然后又附加上礼文,再增添广博论证。礼文遮蔽了本质,广博淹没了心知,然后民开始迷惑动乱,没有办法使其反回本来性情而恢复原初状态。由此看来,世风日下而丧失大道,大道丧失而世风更下,世风与大道交相丧失,得道之人从哪里使道在世上兴起,世上又从哪里使大道兴起啊!大道不能使人世复兴,人世也不能使大道兴起,虽然圣人不在山林之中隐居,他们的道德也如同隐蔽了。圣人之隐,本来不是自己有意隐匿。古时候所说的隐士,并不是隐匿自身不使人见,并不是闭塞言论而不说出,并不是藏其智慧而不显示,时代与命运大相背谬啊!如果合于时代和命运而使大道盛行天下,则可复归于人与自然合一之道而无形迹;不仑乎时代与命运而困穷于天下,则深藏缄默而等待时机;这是保存自身的方法。

  古之行身者(1),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2),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3),己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4)。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5)。乐全之谓得志(6)。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7),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8)。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9),寄者也(10)。寄之,其来不可圉(11),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12),其乐彼与此同(13),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14)。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15)。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16),谓之倒置之民(17)。

  [注释]

  (1)行身:当作存身。保身、安身之意。

  (2)穷:困累之意。穷德:人生有涯知无涯,不以无涯困累自得。

  (3)危然:独立不倚的样子。处其所:处在他应处之地位。反其他复归其自然本性。

  (4)小行:贬损大道,使迁就世俗之行。从而混淆道与世俗之别而害道。小识:识与知同。自贬其知,以求闻达而为世所用。

  (5)正己:端正自己,使道德方面皆无亏缺。

  (6)乐全:恬静淡漠之自性与外物和谐愉悦,融为一体。

  (7)轩冕:古时卿大夫所乘之车,所戴之冠。后为官位爵禄之代称。

  (8)益:增加。

  (9)傥(tǎng)来:偶然得来,这里指官位爵禄非关性命,是偶然得来之物。

  (10)寄者:暂时寄存之物。

  (11)圉(yǔ):又作御,抵御、阻挡之意。

  (12)肆志:放纵心志,丧失自性,穷约:穷困。趋俗:不能安处穷约,而超于世俗,与其同流台污。

  (13)彼此:彼指轩冕,即高官厚禄,此指穷约,古之得志者视二者如一,皆能乐观安处。

  (14)寄去:寄存之物被取走。亦即官位爵禄之丧失。

  (15)荒:空虚之意,今人得到官位爵禄,犹恐失去,忧心仲仲,患得患失,终是乐少忧多,其乐是空虚的,不充实的。

  (16)丧己于物:为追求物欲而丧失自我,失性于俗:为趋就流俗而失去自性。

  (17)倒置:本末颠倒,指舍弃自性而妄求干外。

  [译文]

  古时保全自身的人,不用巧辩来文怖己知,不用己知去困累天下人,也不为追求无限之知而困累自得,独立不倚地处在其应处地位而致力于复归自性,除此还有何为呀!道本不可以贬损以迁就世俗之行,德行本不可以贬低其知以求闻达。贬低其知伤害德行,贬损其行则伤害大道,所以说,端正自己就是了。自性与外物和谐统一就叫作得志。古代所谓得志之人,不是指获得高官厚禄而言,为的是那些东西并不能增加自性之乐呀。现在所说的得志之人,即指得到高官厚禄。高官厚禄加在身,并非性命之常,而是偶然得来之物,是暂时寄存在这里的。寄存之来,它来了没有办法阻止,它去了也没有办法留下。所以不要为高官厚禄放纵心志,也不要因穷困趋同流俗,他身处富贵与穷困其乐相同,能作到无忧就是了。现今寄存的东西取走便不快乐,由此看来,他们虽乐而内心未尝不空虚也。所以说,为追求物欲而丧失自我,为趋就流俗而失掉本性,就叫作本末倒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