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大学的问题



  熊丙奇提出问题,其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我一直在想,大学的问题,有没有办法解决?

  陈丹青我看不到解决的办法。

  熊丙奇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么在当前的体制中,老师该怎么办?有人说,陈丹青先生你可以选择辞职,你可以逃离,因为你有本事,但很多老师是不能逃离的,他们甚至想方设法积极维护这样的体制,希望可以成为这个体制中的红人,希望把这碗饭吃得更好。对学生来说,学生也不能逃离,哪怕教育质量很差,除非有留学的机会,他只能在这里读书,拿一张文凭,每年的高考热和考研热就是一个例子。简单地说,就是学生和老师在这样的体制下该怎么办?

  陈丹青我无法告诉大家该怎么办。对继续教书的老师们,我只能说,好好混下去,不要把饭碗砸了,千万别学我。

  熊丙奇为什么跟他们这样建议呢?

  陈丹青我从小就记住毛主席青年时代的名言:“世界上什么事最大?吃饭的事情最大!”--我们除了是“教师”,还是“人”,人要活下去。我对学生能说的就是,好好上学。我一直说,最有效的教育是自我教育。今天能够考进大学的大学生,比千千万万没机会受教育的孩子,幸运太多了。你去看看那些在餐馆工作的女孩,看看在大楼里做保安的小伙子,要不是家里穷,他们的年龄都该上学呀。所以不管怎样,大学生要珍惜眼前的条件。如果你真的热爱学问,真的珍惜自己的前途,不管教育状况怎么样,都要自爱。

  熊丙奇就是说我们不能因为体制的问题影响到我们学习的激情。

  陈丹青不能,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你想啊,抗战时期西南联大,那真是炮火连天,国难当头,所有同学都在发奋学习。多少抗战时期的中国中学生、小学生,都在发奋学习。我在海外读到很多台湾老人回忆抗战时期辗转求学的文章,非常感动人,老师、校长带着几百个孩子逃难,边逃难边读书,有些校长为了保护孩子,被日本人杀害……杨振宁、李政道这代人,中国现在八九十岁这代学人,有成就的,不少是在西南联大最艰苦时期学出道的。

  熊丙奇很多学生还是很希望到国外接受先进的教育,他们希望接受教育以后,回国为国家做出贡献。实际上,有一些留学生类似于你这样的,回来后对国内环境感到很失望,不但教育领域如此,在产业领域也有这样的情况。有的也选择了撤退,几年后又到国外去了。我们现在都在说国际化人才,要真正使我们的留学生回到国内,为国家奉献他们的才华,你认为我们要从哪些方面改变这种局面?

  陈丹青我只能就我看到的海归整体群落来谈论。很多人不适应,然后退出,但也有很多人回国后发展得很好。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这是一个漫长痛苦的过程。出去的人,绝大部分是爱国的。我要是不爱国,何必出来胡说八道?这个问题不用担忧。

  邓小平当年说得对,他的意思是说:一万个人出去,有一百个人回来就很好;这一百个人里有二三十个人发挥出作用来,我们就不能说出国是失败的。现在我们国家比二十年前富强得太多了,国家对留学生的吸引力比任何时候都强,我想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回来的。

  熊丙奇有一些海归回来感到不适应,另外一些感到不错……可不可以这样讲,在同一个体制下,因为个性不一样,要求不一样,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陈丹青我不敢说我是唯一一个提出辞职的。我记得几年前受聘回国担任国家交响乐团指挥的汤沐海,就“挥泪辞职”,登在报纸上。我相信有不少人做过这样的决定,只是我浪得虚名,被媒体渲染了。清华就有很多海归,我看他们融合得蛮好。但我不能代替他们说话,我不确定他们究竟觉得怎样。我相信会有一些海归在想:你这样说是不对的,你这样做是错误的--真的,我一点不希望情况像我说的那么糟糕。

  熊丙奇可惜,我们看不到他们出来说话,有可能是他们默认你的说法,也有可能他们不想说话。

  陈丹青在这个空间,人必须现实。我理解这种世故。我看见,不论在我工作室的学生,还是其他大学生,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早已习惯了整个体制在他们生命中的作用。他们已经有一种--我不知是抗体还是接受体的生理机能,总之,他们的身体里充满“体制”这贴药剂。这是一种不正常的正常状况。

  熊丙奇一些人在议论,你是从国外回来的,很另类,有自己的个性,才敢提这样的问题,说话才这么大胆。

  陈丹青我暂时没有遇见像我这样傻的海归。我相信有,但我不认识。

  熊丙奇不少人是知道有问题,或一笑了之,或沉默不说。在这样的环境中,虽然大家有不同的想法,可是他不敢或者不愿面对。也正因为不敢面对,环境由此更加不堪。如果大家都有知识分子的风骨,有更多像你这样的人,我们的教育环境是不是有可能得到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