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教育问题并不重要



  熊丙奇最近陈丹青先生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人物,原因在于请辞清华大学的教授。这件事从2005年3月被媒体报道之后,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们想知道陈先生这一期间的感受。

  陈丹青这件事变成了新闻。新闻过去了,就是旧闻。可是教育问题不是新闻。媒体成功地使教育问题变成新闻事件,然后被新闻蒸发掉。可是如果没有媒体,就发不出声音,教育问题就闷在学校里。

  熊丙奇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教育事件出来后,媒体非常热闹,网民也十分踊跃,可过了一段时间,媒体对这件事的关注度下降,大家也以为这件事成了“旧闻”,于是不再关心这个问题。还有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现象,就是几乎每年出现的“教育事件”,都给人似曾相识之感。问题其实在“周而复始”地出现。有一种感觉是,媒体的报道和社会民众的关注,与教育问题的解决好像并没有关系。

  陈丹青教育的现实,教育的批评,现在变成平行的事物,两者不交叉。二十年来,我想一直有人在批评教育问题,可是教育的现实不理会教育批评,现实不会因此发生改变。二十年来,一种看不见的势力构成今天这种状况: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教育的所有弊端,所有问题,显得那么“活泼健康”,它照常运行,不受社会制约。

  熊丙奇它是一个独立的体系,似乎不受任何人干扰。

  陈丹青是的。在民国期间,南开大学如果出了问题,南开大学会着手解决,或者把这个问题公诸社会。但这并不等于北大、清华、浙大、交大也出了同样的问题。同样,假如哪天交大出了问题,交大可能又会变成一个焦点,但其他学校会继续做他们的事情。

  今天情况不同了。我们批评某个教育问题,哪怕只是局部问题,但这一问题往往体现为全国所有学校的问题。

  熊丙奇你请辞清华大学的教授,其实是一个个体行为;你谈的大多也是你们美术工作室的局部问题。但是,你个人的行为,你所在美术工作室的问题,似乎可以放到全国所有大学中去,大家对这样的问题都深有同感。

  陈丹青其实我没有资格谈论教育问题。第一,我教书的时间比国内大部分老师短得多。第二,我看到的只是局部问题,譬如招生问题。我的感受只限于自己的工作室。当然,我看出背后的大量问题。这些问题在全国大学中已经司空见惯,所以应该是大家来参与讨论。我辞职,引发这么多议论,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辞职,而是太久时间没有发生大面积讨论。可是新闻只有时效,时效过后,一切照旧。

  熊丙奇对于你的辞职事件,有两种评价,一种是说陈丹青败退,他水土不服;还有一种讲陈丹青的败退是我们教育体制的悲哀,教育体制的耻辱。你觉得哪一种评价更中肯?

  陈丹青我在任教第一年就败退了。招生失败,除了败退,没有任何选择。所以五年后我决定辞职并不是败退,而是将自己从不断败退、注定败退的情况中抽身出来,所以我不认为悲哀。

  我也不认为这是教育体制的耻辱,全国多少万教师,走个把人,其实正常。

  熊丙奇你一进来时有没有想过就撤离?

  陈丹青第一,我刚接工作立刻走,非常不礼貌、不负责。第二,我毕竟对国情还是不太了解。在刚刚遭遇局部问题时,你不会去把它设想成是这么普遍的一个大问题,你不应该夸大你的挫折。但是年复一年,我看到这是所有教师早就面临的老问题。这次辞职事件,我所得到的回馈都告诉我,每一所学校,每个教师,都面临同样的问题。而且,我发现所谓教育问题、文化问题、艺术问题,在当前中国其实是非常次要的问题。

  作者补记2005年6月,我与葛剑雄教授谈起陈丹青先生辞职一事。葛教授说:应该各打50大板!陈丹青当画家当得好好的,你来蹚这浑水干啥?我们研究历史的,没办法,只能如此。清华呢(应该是原来的中央美院),也根本不该请他来当教授。画家,没有必要去学院当教授、当博导,画画的,也没有必要去攻读博士、硕士。现在不管搞什么的,都以高学历为荣,记者要读新闻学博士,作家要读中文系博士,干部也纷纷要读研究生、读博士生;教授现在的名声虽然不好,但是大家还是渴望当教授,官场上的、商场上的、舞台上的,都希望能沽一点“教授”的“名”,这其实是一种社会病。葛教授说,不但没必要这般病态地去追求博士学位,而且,大学也没必要人人都要读。

  熊丙奇人们都在讲教育是一个国家持续发展的基础,甚至说,如果教育出了问题,它将动摇整个国家、整个社会将来生存、发展的根基。据我所知,发达国家之所以有今天的发达,在于他们当初重视教育投资,发展教育提高全民素质,直至今天,发达国家的政府依然将发展教育作为政府工作十分重要的内容。为什么在我们这里,教育却变得如此的次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