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策(29)_伊锦_应天故事汇

二十九

　　风送铃音过耳，背后传过来一个小姑娘脆糯如藕的声音，子夜转身回眸，跌入双瞳的是一个穿着绛紫细罗宫纱百褶裙的素妆女子，正乖巧地对着立在门边的王海巧笑嫣然。

　　“紫俏姑娘客气了，王海这就进去通传。婉妃娘娘做菜的手艺那是后宫一绝，连御厨都望尘莫及。今天这样有心，皇上定然会龙颜大悦。”王海笑意盈盈地回了一礼，想是料到萧逸定然欣然而动，忙乐颠颠进了大殿。

　　子夜才欲进殿，转身抬头，却正好撞上那个名唤紫俏的宫娥目不转睛盯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她见避无可避，索性客气展颜，目光盈盈如水，朝她友好一笑。

　　“是子夜姑娘吧？”紫俏双眸如绽春光，脸上笑容亲切，朝子夜深深施了一礼，“奴婢是婉妃娘娘身旁伺候的紫俏。子夜姑娘救了皇上一命，我们娘娘心里感激得紧，好几天要来云意殿探望姑娘，只是皇上下旨，说姑娘需安心静养，嘱咐六宫都不能前去扰你清闲，姑娘可不要嫌我们娘娘怠慢。”

　　她话语如珠倾泻，声音琳琅似玉相击，眉眼蕴笑，面上容光若春。子夜见她行了这样一个大礼，慌忙上前擎了她的手，将她扶起，腼腆而言：“我不过和大家一样伺候主子，紫俏姐姐行这样大的礼，叫妹妹如何承受得起！”

　　紫俏反拉过子夜，一手抬起，娇憨掩在唇边，抿着唇细细地笑，“子夜妹妹梨涡浅笑，翠点蛾痕，是连芙蓉芍药都比不上的美人胚子，怎会和我这样粗鄙的人是一样的？”

　　“姐姐说笑了。”子夜也笑，神色如玉，无邪至极。

　　“做朕的侍女很清闲吗？朕记得只是让你送靖边侯出去。”

　　身旁蓦然响起一个极清冷的声音，如风割过的声音径直贯入子夜耳中。不知何时，萧逸已从殿内踱步而出，悄无声息地立在高高的门槛之内，双手背负，定定望向子夜。

　　“皇上，是奴婢硬拉着子夜姑娘转达婉妃娘娘的谢意，忘记了宫纪森严，乾清殿外不得喧哗。”

　　未及子夜开言，却听咚的一声，紫俏双膝落地，直直跪在花色繁复的汉白玉地砖上，磕头向萧逸请罪。

　　“哦？”萧逸轻舒了一口气，抬眼望了望一脸无辜的子夜，又低头望了望跪在地上隐约瑟瑟发抖的紫俏，目光上移，缓缓落在紫俏发间斜插着的那支羊脂白玉簪上，微微凝滞。玉簪莹润无瑕，状如凝脂，簪头雕成一朵含苞而放的白玉兰花，花开五瓣，舒展如绵，恍如天成，在阳光的照射下碎出点点流光，灼灼晃人的眼。

　　萧逸的目光凛凛，眉目微皱，半晌，眸中的万般凛冽方凝成雪亮一点，剑眉舒开如莲，意味深长地道：“婉妃有心了。”

　　子夜斜眼望着神色不豫的萧逸，又扫了一眼紫俏发间的玉簪，清冽的目光一抖，心头微有触动。

　　“皇上，时候不早了，娘娘还在缀霞阁恭迎圣驾呢！如果去得迟了，菜凉酒冷，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娘娘的一番心意！”王海揣测不准圣意，但见萧逸面色忽然阴郁，慌忙机灵地岔开话题。

　　“起驾吧。”萧逸的神色很快恢复自然，大步朝前而行，略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身子，转头朝子夜深望一眼，“随朕去缀霞阁”。

　　子夜朗朗应了一声，眼见萧逸越行越快，顾不得将跪在地上的紫俏拉起，提裙向前奔了几步，紧随萧逸之后而行。

　　他的肩膀宽阔，背影魁梧挺拔，望之坚毅如松，背后黑发如瀑，垂落在肩头，阳光下，嵌玉镶金的束发紫金冠流光溢彩，龙眼大小的珍珠随着身体的起伏微微颤动。子夜目不转睛地盯着萧逸的背影，暗暗思忖。风翻过萧逸的衣袍，猎猎生响，发丝如舞，淡淡龙涎香的味道因风而送，一点一点钻进她的口鼻之中，行不多久，她的身上，竟到处充斥了他的味道。

　　一出了乾清殿正大门，萧逸换上了漆画轮轭的华盖辇车，銮驾卤簿，旌旗招展，一行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往缀霞阁而去。

　　时值正午，天气晴好，澄净如镜的天空碧似露水染成，干净得仿佛滴得下水来。白墙绿瓦的缀霞阁隐在一大片茂林修竹之中，隐隐露出八角重檐，墙头一大丛倚云而栽的锦帐芙蓉，花枝繁密，红艳凝香，斗艳争奇，累累如斗，映得那角天空云蒸霞蔚般灿若斑斓。

　　子夜随侍在车辇之侧，抬头见饕餮纹瓦当覆在檐际，栉比檐端，朱漆大门上铜环流金，瑞兽纳福。早有太监候在门前，远远见了车驾浩荡而来，大开了正门，跪地迎候。另有机敏的小太监一溜烟奔入殿内，向等在殿内的婉妃急急送信。

　　车辇稳稳停在门口，萧逸端然坐在车内，并无起身之意。子夜不解其意，下意识乜了身侧王海一眼，却诧异地望见他正对着自己偷偷挤眉弄眼。愣了半晌，才在王海的连比带画下心领神会，心有不甘地伸出手，搁在萧逸面前，才见萧逸缓缓伸出右手，稳稳地放进她滑腻的手心，躬着身子从辇上下来。

　　暖日如金，高悬于顶，金色的利箭铆足劲道落下，子夜的额头很快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五脏六腑内仿佛有一股涌动的热气喷薄而出。萧逸的手指清凉，如地下涌出的井水，触手如冰。肌肤相碰，子夜的手心传来一阵莫名的舒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掌一阵痉挛。

　　萧逸好似察觉到她的异样，原本轻搭在她掌心的五指化爪，突然用力，狠狠地将她柔滑的小手攥在手中。

　　他气力奇大，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子夜的手箍得疼痛。子夜只觉五指骤然一紧，骨骼与骨骼撞在一起，发出轻微响动，骨头好似要碎裂一般。

　　周围拥了一圈儿恭敬垂首的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瞬间发生的插曲。萧逸神情淡定，双眸如常，手下却似发了狠劲地攥着她向前走着。大庭广众之下，她笑也不是，哭也不得，更不能将他握着的大手掰开，只好咬着牙默默随在他身旁，手上的痛一阵盖过一阵，脸上的神情犹自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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