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世莲华(72)_潘姝雅

七十二

　　他打了个寒战，仿佛已看到玉冰替他背着一生的耻辱遭受世人唾骂，仿佛已看到她痛苦的眼神……

　　他的心颤抖了：不！不可以！她是他心目中的圣女，他绝不能让她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他宁愿死，也不愿看到她被拉下那高高在上的神坛！

　　岛主深深一声叹息：“冤孽……”

　　回家的路上，玉冰惊悚地发现，“雪娘”已变成了一个绝望的游魂，她再也没有办法把“她”拉回到人世了。

　　“你们究竟说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悲伤地抱着“雪娘”，再也顾不得应有的修养和风度，“你回答我，跟我说句话呀！”

　　一阵“哧哧”的笑声从身旁的假山后传来，玉冰一惊：“谁？谁在那儿？”

　　一个脑袋从山石后探了出来，满脸贼忒兮兮，嘻嘻笑道：“郡主驾到，小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原来是姚瑞栋。

　　玉冰陡然沉下脸：“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姚瑞栋笑出了声：“郡主想知道吗？过来瞧瞧不就得了！”

　　南宫傲突然死死攥住了玉冰的胳膊：“咱们走！”声音里带着颤抖。

　　姚瑞栋斜睨着南宫傲，阴阳怪气地道：“雪娘子何必急着走？怕咱们搅了你的好事么？”

　　南宫傲脸色铁青，盯着姚瑞栋，目光凌厉如锥。

　　玉冰不愿再停留，扶着南宫傲就走，姚瑞栋却已摇摇摆摆从假山后转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儿。俩人都衣衫不整，姚瑞栋裸身披了件长衫，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气。那男孩儿抖抖索索躲在姚瑞栋背后，张皇地系着衣纽，原来就是今日新来的那个娈童。

　　玉冰顿时面红耳赤，猝然背转身，拽着南宫傲就走，只恨不能胁生双翅。

　　姚瑞栋笑嘻嘻道：“早听说郡主也有此好，不想今日撞到一块儿了，真是万幸啊！郡主何必着急走？此处风水宝地，小生情愿拱手相让。郡主是喜欢一块儿玩呢，还是咱们各干各的？”

　　玉冰气得浑身打颤，又不敢回头，只有喃喃地骂：“无耻！无耻……”手指几乎掐进南宫傲的胳膊里，拼命扯着他快走。

　　姚瑞栋一哂：“装什么贞节烈女，大家还不是一样！大哥别说二哥……”话未完，脸上就狠狠地着了一记耳光，顿时眼前金星乱迸，头脑中嗡嗡作响，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上，几枚牙齿连着血肉从嘴里喷了出来。

　　男孩儿颤抖着“扑通”跪倒在地，不住地叩头：“大……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南宫傲面如死灰，紧咬着牙关盯了那男孩儿好一会儿，才颤声道：“你是哪个堂子的？”

　　“是南……南口外谪仙堂。”

　　南宫傲又是一颤：“谪仙堂……”不禁凄然冷笑，怔了片刻，和缓了语调命那男孩儿：“穿上衣服！”

　　男孩儿哆哩哆嗦从地上爬起来把衣服穿好。南宫傲扯下腰间的古玉佩，丢进男孩儿怀里，“这个，足够你赎身了！”

　　玉冰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南宫傲也不回头，架着双拐踉跄着走了，对躺在地上装死的姚瑞栋连看都不看一眼。

　　男孩儿手捧玉佩呆怔怔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跪倒在地，向着南宫傲离去的方向“咚咚”磕了十几个响头，爬起来大哭而去。

　　南宫傲心力交瘁，精神恍惚，无意识地往小蓬莱岛方向走。然后，他遇到了玉冰，她坐在湖边的石凳上，脚下有一大片折成寸断的树枝。他本能地走了过去，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突然之间，他好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心上的伤痕不期然被重重地撕裂，他竭力要忘却的记忆汹涌而出，销魂淬骨的疼痛几令他无以为生。那个娈童，仿佛就是他自己当年的写照，偏又那么巧，他也出自谪仙堂！南宫傲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刺杀钟山未遂而逃离谪仙堂时，也正像那男孩儿一般的年纪……

　　以后呢？

　　南宫傲猛地打了个寒战，师父、极乐堂、暗无天日的墓穴……尘封的记忆奔腾肆虐，刹那间冲垮了他那脆薄的意志的堤防，将他彻底淹没了……

　　他求救般地紧紧抱住了玉冰……

　　此时此刻，她已是他全部的生存希望。仿佛只要她轻轻伸手，就可以永远把他救出苦难的深渊。

　　然而，他的女神却把他忽略了。玉冰依然沉浸在愤怒中，丝毫也没有注意到南宫傲的存在。想起姚瑞栋那嬉笑的嘴脸，她终于忍不住咒骂出声：“下流！无耻！”

　　有如当头一棒，他一阵晕眩，身子晃了几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以为玉冰骂的是他，他被心上人这狠厉的叱骂彻底击垮了。

　　鲜血喷溅在玉冰的身上，他还在一口一口不停地吐。玉冰被吓得六神无主，紧紧抱住南宫傲狂呼：“雪娘！你怎么了？雪娘……”

　　南宫傲终于停止吐血，昏厥过去。玉冰泪涛滚滚，张皇失措，猛然想起什么，蓦地俯下头去，就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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