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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初销羊毛

  公白玛从加尔各答回校后,于公历三月一日跃级就读三年级的好消息传到拉萨。如今白玛的信,已大大超出了原先那些诸如她"未能尽力服侍病中的大少爷","未能使措杰大姐从没有一丝阳光的商店中摆脱出来","未能替一路劳顿的珠杰大哥料理牲口,以便让他稍事休息"之类充满内疚心情的内容。

  我们在拉萨一直关注着白玛的情况。我们知道,羊毛生意的设想一旦成功,同摩根公司建立的合作关系,无疑是非常珍贵的。故而回信再三叮嘱白玛,着意发展同他们的友谊。并告诉她:对于变卖商店货物和骡群的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如同那句"除死之外,须先试之"的俗语一样,决定先搞试销,趁今年冬天女校放假之际,由你珠杰大哥赶着骡群,先送一趟羊毛到噶伦堡,再转火车运抵加尔各答。如果这批货每卷羊毛确实不少于三百卢比,就可利上加利,逐渐扩大羊毛生意。

  不久,便到了学校放假的时间。我接受上次的教训,赶着骡群,驮着羊毛,在公历十二月三十日学校放假那天赶到噶伦堡。可到了那儿,白玛却还没有口来。我下了驮子,把它们砌成垛,顶端铺上我夜间睡觉的被子,再给骡子饮水喂草。为了驱除旅途的劳累,我又洗刷了一番,脱掉肮脏的冬装,换上了干净的秋装。噶伦堡冬天的气候仍然很暖和。

  傍晚,一辆小车停在了房东达珍家的门口,一位美丽可爱的小姐缓缓走下了汽车。只见她身穿深蓝色学生套裙,白净的衬衣上配一条深蓝色领带。茂密的黑发梳成两条粗长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各缠一条丝带。手上提着一只印有英文"白玛·斋苏"字样的手提箱。车夫从车后取出了小姐的衣箱和被套。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三步,随即又怯怯地后退了一步。一向习惯于向任何贵人行礼的我,此刻也毫不例外地解下盘发,将衣袖拉到胸前准备行礼。自玛赶紧用她细腻的双手把我扶起,阻止我向她行礼。她眼含着泪水道:“大哥,我还是从前的那个白玛!"

  这时,就见密斯托达珍夫妇急急走下楼梯,来到白玛跟前互相拥抱了一阵。随后,又一同上了楼。我从车夫手中接过衣箱和被套,也跟着他们走上楼去。

  密斯托达珍夫妇事先已为白玛安排了一个小房间。那里有床和桌椅等一套家具,房间一角,还准备了脸盆和洗脸用的热水。房间的窗口,对着繁华的街,后窗则面向绿色的森林和原野。夜间可以看到几户居民从那里发出的点点灯火。

  大家坐下后,房东家一位身穿藏装的女佣,将做甜茶用的拌料——一个分别盛有牛奶、白糖和红茶的器皿,连同茶杯放在桌子上。白玛不仅向密斯托达珍夫妇详细汇报了这一年的学习情况和各科成绩,而且表达了她利用这次假期,在噶伦堡请个家庭教师,攻读四年级课程,力争在明年回校后升入五年级的愿望。达珍夫妇非常赞成她的想法,并主动表示,可由他们为白玛选聘一位优秀的家庭教师。过了一阵,达珍夫妇因为有事,告辞出去,屋里只剩我和白玛。

  这会儿,白玛半闭眼,皱着眉,好像陷入沉思般地询问了大少爷、措杰大姐及他们的爱女英赛等的身体,询问了家里的生活情况。我一一作了回答。她又问我一路上是否顺利。

  “和往常一样平安。"我回答。

  “骡子是不是过去那几匹?"她问。

  “还是原来的骡群。"

  “这些骡子眼下几岁了?”

  “大多数已有六七岁了。”

  “骡子一般到几岁才算老了呢?”

  “过了十岁应该算是老了。那时,就连牙齿也不尖利了。”

  “这么说,现在把它们卖出去,倒还正是时候了。”她说。

  此刻,天就要黑了。白玛说,她还有话要谈,但如果继续呆在这屋里,她回到噶伦堡的消息,一传入本地那些到英语学校读书的西藏少爷小姐们耳中,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前来看望。为躲避他们来打扰,她向我建议,到外面一处僻静的餐厅叙谈。

  我和白玛来到噶伦堡那两三条街中最繁华的"朵斯迈里"即十英里街。晚风轻轻地吹着,间或有一两辆汽车从街道中驶过。街道两旁灯火辉煌的商店中,传来一阵阵印度乐曲。

  起初,我扮做她的保镖,跟在后面。但她说,此处没有这种习惯,让我与她同行。特别是当她听到我在同她说话时,不同往常地使用了不少敬语,她要求我像过去一样待她。

  不一会儿,我们走进一扇灯光闪亮的大门。这是一家豪华餐厅,厅内的灯火交相辉映,多半的席位上坐着英国人,还有印度上流社会的人。客人们正在悠闲地轮流欣赏着英国和印度音乐。

  当我俩单独走进餐厅包厢时,就见一位裹着披纱、涂着唇膏、画着眉毛的印度女侍应生走上前来。她手拿一张卡片,好像要询问我们要点什么。白玛跟她讲了几句英语。一会儿,那位女侍应生手捧方型木盘走了进来,她将盘内的一杯桔子汁和一杯啤酒放到我俩面前,然后礼貌地退了出去。

  白玛把啤酒杯推到我跟前,她自己呷了一小口桔子汁,然后用餐巾擦了一下嘴。接着,她叹口气问:“倘若有一只小鹿,被猎人堵在角落里,你说它会怎样?反抗呢,还是束手就擒?"我一时弄不清她这句话的含义,不知如何回答。

  “去年我给大哥你写了一封信,我俩分别,时隔一年多,为什么不见你一纸半字?"白玛又问。

  我顿时耳热心跳,一面用袖子擦汗,仍不敢回一句话;

  “看来,我那封信已被扔进了字纸篓。"白玛说着,顺手掏出手绢擦起泪。

  我不忍心看她流泪,着急道:“那信……那信我把它当成圣经。那……那信我读……读过不止一百遍!"

  “我不信,世上还不曾有这样的传说。"她说。

  于是,我只好从腰间的缠带里掏出那封信,交到她手中。她仔细一看,见那封信上沾满了油污,折叠处已经磨破。

  为清除她心中的疑团,证明我确实将那信看了一百多遍,我就将自己如何在收信当晚一口气将它"读"了十多遍;如何在归途中每天"读"它;又如何在江孜老家住一夜时还"读"它;甚至到拉萨后,多次当着措杰大姐的面,在厨房里"读"信等,细细讲给她听。

  当我讲到住江孜老家那夜,阿妈问我信中的内容,我不得不用背诵经文来进行搪塞,以及到拉萨后,措杰大姐发现我在倒着看信等情节时,白玛乐得前仰后合,以致笑出了眼泪。

  “说一千,道一万,哥虽'读'了它一百多遍,可信上说的话,哥难道至今不晓得?"

  “不用知道。我相信这里写的一定都是好事。"

  “可你知道信中问了你一句话么?"

  “……"

  此时,白玛站起来,从对面的座位上来到我身边,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将那封被弄得又黑又皱的信摊开,由她自己读道:

  亲爱的哥:

  临走前为了见你一面,我专门来这一趟。没能如愿,心里非常难受。只好像霜打的庄稼,闷闷不乐地回去。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日夜都在想你。请你不要把我说过的话,当成耳边风,一定在这儿留封信回答我,你愿不愿意答应我的要求。望多多保重身体。

  此致

  意中人

  在她轻声朗读那封信时,她那桃红色的双腮,逐渐变成了赤红色。我却默默地听着,不断地用衣袖抹汗,心中暗暗佩服白玛的聪明。她在信中没有写明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姓名,因此,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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